归真子的人影站在那人面前,白衣被虚无宫的黑风吹得猎猎作响,人影的边缘有些透明,像是随时会散掉。
他没有出手。
他只是看着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师父,你还记得山门口那棵银杏树吗?"
那人的纯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说过,银杏叶落的时候,就是我们出师的时候。"归真子的人影往前走了一步,"那一年,叶子落了三天三夜,你站在树下,把我们一个一个叫到跟前,看了又看。归墟子天赋最高,你给了他序阵的残篇;归玄子心思最细,你给了他炼丹的方子;轮到我的时候,你什么都没给,只说"你最像我,归真诀,你自己悟。"至于大师兄归天……他比我们早入门三十年,被逐出师门的时候,我们还没上山。他走的那天,你在山门口站了一夜,什么都没说。"
那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虚无宫里的黑色符文,流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那人的纯黑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井底下透进来的一丝光。
"闭嘴。"那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不是我的记忆。"
"是师父的记忆。"归真子的人影说,"也是你的记忆。你和他,本来就是一个人。三百年前虚无吞了你一半,可那些记忆,没被吞掉,它们藏在你体内最深的地方,等一个人把它们叫出来。"
"我说了,闭嘴!"
那人猛地抬手,纯黑的力量拍向归真子的人影。
人影被拍得散了一半,又重新凝聚起来,只是比之前更透明了。
"师父,你还记得创归真诀的那三年吗?"归真子的人影没有停,"你把自己关在山洞里,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山洞门口的废纸堆得比人还高。我去给你送饭,你连头都不抬,只说'放那儿'。三年后你出来,瘦得脱了形,眼睛却亮得吓人,你说'归真诀成了,以散为聚,以漏为补,逆行天道'。"
那人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纯黑眼睛里,那丝光越来越亮,像一滴金色的墨,滴进了黑色的水里,慢慢晕开。
"不……"那人的声音在发抖,"我是虚无的主人,我不是……我不是……"
"你是师父。"归真子的人影往前走了第二步,人影已经透明得几乎要看不见了,"三百年前你上九天,被打落,被虚无吞了一半。可你没有认输,你把另一半意识送回了凡间,创了归真诀,炼了种子,等了三百年,等一个能悟透第九层的人。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那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一只眼睛,还是纯黑的。另一只眼睛,变成了金色。
"小野!"归真子的人影猛地回头,声音里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急切,"就是现在!打他眉心!他的两只眼睛不一样的时候,核心最脆弱!"
姜小野一直在旁边看着,手里的剑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有犹豫。
循环的力量在剑身上转了起来,金色的寂灭和白色的新生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咬着尾巴的鱼。她迎着黑色的风冲上去,脚下的石板碎了一路,一剑刺向那人的眉心。
"嗤——"
剑,刺中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刺得更深。
纯黑色的核心,裂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日出时的第一缕光。
那人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两只眼睛,都变成了金色。
那张和归真子一模一样的脸上,纯黑的戾气像退潮一样散去,露出了底下温和的眉眼。
他看着姜小野,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声音很温和,和归真子的声音有七分像,但更苍老,更沉稳,像一个等了三百年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姜小野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想叫一声"师祖",可还没等她开口,那人的身体又剧烈地颤抖起来,金色的眼睛里,黑色重新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把金色淹没。
"不——!"
那人怒吼一声,纯黑的力量从他全身爆发出来,像一座黑色的火山,在虚无宫里炸开。
姜小野被气浪掀飞,整个人撞在宫殿的黑色石柱上,石柱裂了三道缝,她滑下来,胸口一闷,吐出一口血。
归真子的人影,被气浪拍中,像一片被狂风卷走的叶子,在空中散了开来。
"师父!"姜小野挣扎着爬起来,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空气。
人影在半空中,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可以休息了。
"小野。"归真子的人影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醒了……接下来……靠你了……"
然后,人影散了。
像一缕烟,被虚无宫的黑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
姜小野伸着手,僵在原地。
她的掌心,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归真子的温度,很淡,很暖,像师父以前拍她肩膀的时候,手心的温度。
虚无宫里,黑色的符文重新流动起来,比之前更急,更猛。
那人的眼睛,重新变成了纯黑。
但他的眉心,那道裂缝还在,金色的光,还在从裂缝里一点点渗出来。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眉心,纯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该死……"那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那一半……居然还在……"
姜小野慢慢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把剑重新横在身前。
她的眼睛里,一金一白,两种光在旋转,比之前更亮。
"师父。"她低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放心,我会把师祖带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