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湿润泥土、松烟墨汁、还有淡淡竹子清香的味道,迎面扑了出来。
李世民皱着眉头跨进门槛,借着屋顶天窗漏下来的亮光往里一瞅,差点当场气笑了。
屋子不算小,靠墙摆着十几个大木架子。
架子上分门别类地嵌着密密麻麻的小木格,每个格子里都堆着一堆指甲盖大小的灰色小泥块。
屋子中间的大长桌上,堆着几座一人多高的土黄色纸山,摸上去薄薄的,透着一股子粗糙劲儿。
“逆子,你消遣朕呢?”
李世民一脚踢在旁边的木凳子上,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
“五姓七望把长安城的书价炒到了十贯一本,寒门学子在崇文坊哭得跟死了爹一样。”
“你把朕拉到这破铁皮房里,看一屋子烂泥巴和草纸?”
李愔没搭理老爹的暴脾气。
他趿拉着人字拖走到木架子前,随手抓起一把灰色的小泥块,在手里哗啦啦地掂了掂。
“老头子,别拿你那点老眼光看东西。”
“这玩意儿叫胶泥活字,用黏土刻成反字,扔进窑里烧硬了的。”
李愔冲着角落里两个早就候着的工坊师傅抬了抬下巴。
“老张,别愣着了,给陛下露一手。”
那个叫老张的铁匠出身的老师傅嘿嘿一笑,麻利地走上桌前。
他先搬过一块涂了松脂、石蜡和纸灰的铁板,上面套着个四方铁框。
紧接着,老张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指头飞快地在木格子里游走。
拣字,排版,往铁框里塞。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嘴里念叨着,手里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满满一页《论语》的泥块全嵌进了铁框里。
老张端起铁板放在旁边的小火炉上烤了烤。
底下的松脂和蜡一融化,他抓起一块平整的木板,往泥块上面使劲一按。
原本高低不平的泥字,立马被压得跟镜面一样平。
稍微晾凉,泥字牢牢粘在铁板上,纹丝不动。
老张拿起蘸满黑墨的大棕刷,在版面上刷刷两下。
顺手从旁边的纸山上抽出一张淡黄色的竹纸,轻轻盖上去,拿干刷子在背面一滚。
“刺啦”一声。
纸张揭了起来。
李世民下意识地凑过脑袋。
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淡黄纸面上,一行行乌黑发亮、棱角分明的楷书大字,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没有半点洇墨,笔画利落,比国子监那些老学究拿狼毫小楷抄出来的还要工整百倍!
老张动作没停。
刷墨,铺纸,压刷,揭纸。
不到十个呼吸,第二张印好了。
紧接着是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李世民彻底看傻了眼。
他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捏起一张还带着墨香的纸,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怎么可能这么快?!”
大唐天子嗓门陡然拔高。
“雕版印刷朕知道,刻一块《论语》的木板,手艺最好的匠人也得刻上好几天。只要刻错一笔,整块木头就得扔进灶膛烧火!”
“你这泥巴块……”
“刻坏了一个字,扔了重捏一个就是,一文钱都花不了。”
李愔靠在桌边,顺手撕开一包瓜子嗑了起来。
“印完一万本《论语》,把铁板往火炉上一烤,松脂一化,这些泥字全能扣下来。”
“明天想印《孟子》,换个顺序重新排上去就行。反复用,用到地老天荒。”
李世民脑子里嗡的一声,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不是傻子,一听就明白了这东西背后藏着多大的杀伤力。
书肆为什么敢把书卖到十贯钱?
说白了就是抄书太慢,雕版太贵,书本少得可怜,全捏在世家大族手里。
有了这堆泥巴块,印书就跟下饺子一样!
“那这纸呢?”
李世民猛地拍了拍旁边那座半人高的纸山。
“世家把桑皮、麻料全囤光了,市面上一刀白纸都炒到三贯钱了。你哪儿弄来这么多纸?”
“竹子。”
李愔吐出两片瓜子皮,一脸无所谓。
“江南和巴蜀的山沟沟里,满山遍野都是没人要的野毛竹,砍都砍不完。”
“砍下来扔进石灰水里泡烂,上锅蒸,拿石碾子捣成竹浆,用竹帘一捞,贴在热墙上烘干。”
“说白了就是拿山里的野草做纸,除了费点人工,本钱基本等于零。”
李世民捏着那张竹纸搓了搓。
虽然颜色微微发黄,不如江南进贡的宣纸白净,但质地柔韧,写字绝对不渗墨。
寒门书生买来读书写字,绰绰有余!
大唐天子盯着屋子里这堆不起眼的泥块和竹纸,突然仰起头,发出一阵震得铁皮房顶嗡嗡作响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他娘的竹子渣!”
李世民一把搂住李愔的脖子,激动得差点把儿子勒断气。
“老六,你这工坊里,这种铁板和压印的家伙事儿,一共有多少套?”
李愔掰开老爹的胳膊,咳嗽了两声。
“早就防着那帮老狗耍阴招呢。”
“霸上大营那边,我让老四用蒸汽机带动滚筒,改了五十台半自动压印机,泥活字备了三十万颗。”
“只要您一声令下,昼夜不停,三天就能印出几十万册四书五经。”
李世民眼里冒着绿光,直接冲着门外大吼。
“王德!滚进来!”
“传朕的旨意,把霸上大营的工匠全给朕调动起来!再从禁军里抽两千个手脚麻利的去帮忙搬纸!”
“给朕印!往死里印!”
“三天之后,朕要让五姓七望那帮老狗,抱着他们十贯一本的宝贝书,哭都找不着调!”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长安城,崇文坊。
整条街上弥漫着一股子绝望和暴躁的怨气。
崇文坊最大的书肆“聚文斋”对面,是一家二层高的茶楼。
靠窗的雅间里,太原王氏的管事王元,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雨前龙井。
对面坐着范阳卢氏和荥阳郑氏的掌柜。
楼下大街上,黑压压地挤满了穿着洗得发白儒衫的寒门学子。
一个瘦得跟竹竿一样的年轻书生,正跪在聚文斋的门槛前,把怀里一个破旧的青铜暖手炉举过头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掌柜的,行行好吧!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拿去当铺能当两贯钱。再加上我攒的这八百文,求您卖我一本《论语》吧!下个月就要进考场了,没书背我这辈子就完了啊!”
聚文斋的掌柜抱着胳膊,满脸厌恶,抬脚就把那书生踹了个跟头。
“滚滚滚!哪儿来的叫花子!十贯就是十贯,少一文钱都不卖!没钱考什么科举,回家挑大粪去吧!”
雅间里,王元看着楼下这一幕,舒坦地抿了一口茶。
“舒心呐。”
王元放下茶盏,冲着对面两个掌柜乐呵道。
“三天了,朝廷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李世民那个急性子,这次估摸着是真抓瞎了。”
“纸坊和抄书行全在咱们手里捏着,他就是把太极殿拆了,也变不出几万本书来。”
卢氏掌柜奉承着笑道:“王管事英明!照我看,明天咱们干脆再涨五贯!十五贯一本!反正那帮穷酸里头,总有几个家里有点薄田的,逼着他们卖地来买咱们的书!”
“不急,等明天晌午,再挂涨价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