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得意地捋着山羊胡,眼神傲慢。
“这大唐的官场,终究还是得姓崔卢李郑王,泥腿子?也配穿官袍?”
话音还没落地。
“当!当!当!当!”
一阵刺耳到让人耳膜发疼的破锣声,冷不丁从聚文斋斜对面炸响。
王元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一歪,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手背上。
“他娘的!大白天的谁在街上敲丧锣呢!”
他骂骂咧咧地探出半个身子往楼下看。
聚文斋斜对面,原本是一家倒闭了大半年的大粮行,这几天一直拿厚木板钉着门窗。
这会儿,十几个穿着明光铠、腰挎横刀的金吾卫,正把两扇大木门轰然推开。
两个壮汉踩着梯子,一把扯下了门楣上蒙着的大红绸布。
一块黑底金字、足有两丈宽的巨大牌匾露了出来。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六个烫金大字:
【大唐皇家书局】
紧接着,大门里头抬出来一张长长的木头条案。
条案上面没摆笔墨纸砚,反而架起了一杆平时菜市场里卖猪肉、卖大白菜才用的大杆秤!
一个穿着户部绿袍子、大腹便便的官员,手里拎着个铜锣,站在条案后面的板凳上,扯开破锣嗓子就开始嚎。
“大唐皇家书局,今日开业大酬宾!”
“奉陛下口谕,体恤天下寒门学子不易,特开官印书坊,造福苍生!”
楼下原本还在哭哭啼啼的几百个寒门书生,全都懵了,齐刷刷地扭过头看过来。
那户部官员猛地一敲铜锣,震得街上的野狗夹着尾巴狂奔。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诗经》《礼记》!”
“全套四书五经,字字清晰,绝无错漏!”
“今天不按本卖!嫌数本子太麻烦!”
“统统——按斤称重!”
街上寂静了两秒钟。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饿出幻觉了。
按斤称重?书还能按斤卖?
“一斤书,只要三十文!”
户部官员竖起三根肥粗的手指头,嗓门震天响。
“三十文买不了一斤羊肉,三十文买不了一尺绸缎,但在皇家书局,三十文能买走整整一斤圣贤书!”
“还有全新竹浆白纸,不洇墨,不断裂,一斤只要十五文!”
“库房里堆了十万册,管够!每人限购一套,严禁书商囤积倒卖,违者金吾卫直接拿人!”
轰!
整条崇文坊大街,彻底炸了。
三十文一斤?!
一本《论语》轻飘飘的,连半斤都不到!
那岂不是十几文钱就能买一本?
对面聚文斋卖十贯,十贯就是一万文啊!
皇家书局卖十几文?!
刚才被聚文斋掌柜踹翻在地的那个瘦书生周明,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蹦起来,疯了一样冲到皇家书局的条案前。
“大……大人!您没拿我们穷书生寻开心吧?”
周明眼珠子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抓起条案上摆着的一本新书。
淡黄色的竹纸,厚实平整。
翻开第一页,乌黑工整的楷书大字扑面而来,比聚文斋卖十贯钱的手抄本还要清晰十倍!
周明手指头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串早就攥出汗的铜钱,数出六十文拍在桌子上。
“大人!我要一套四书!全要!”
书局的伙计麻利地从身后麻袋里抓出四本崭新的书,往大杆秤的秤盘里一扔。
提秤,拨秤砣,看秤星。
“一斤八两!算你一斤半,四十五文!找你十五文!”
伙计把四本散发着墨香的书和十五文钱塞进周明怀里,随手一挥。
“下一个!”
周明低头看着怀里热乎乎的四本圣贤书,又摸了摸手里多出来的十五文铜钱。
这个二十多岁的七尺男儿,当街“哇”的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他转过身,朝着皇宫太极殿的方向,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圣明!天佑大唐!学生周明,谢陛下再造之恩啊!”
这一跪,点着了整条街的火药桶。
几百个被世家逼到绝路的寒门书生,红着眼睛嗷嗷叫着冲向皇家书局。
有人一边排队一边对着皇宫方向磕头,有人把攒了一年的碎铜钱撒在半空大笑。
队伍眨眼间就从街头排到了街尾,金吾卫拉着人墙才勉强没让条案被挤塌。
“给老子来两斤白纸!老子今天要把《论语》抄一百遍!”
“让让!别挤!老子这辈子头一回买书跟买大白菜一样痛快!”
茶楼雅间里。
“啪嚓!”
王元手里那只上好的越窑青瓷茶杯,脱手掉在地板上,摔得粉身碎骨。
他整个人僵在窗口,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卢氏和郑氏两个掌柜也傻了眼,嘴唇直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假的……肯定是假的!”
王元猛地发疯一样往楼下冲,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他挤到皇家书局外围,一把抢过一个刚买完书、正乐滋滋往回走的书生手里的《论语》。
“干嘛呢老东西!抢书啊!”书生大怒。
王元根本听不见,颤抖着双手疯狂翻动书页。
纸张顺滑,墨迹清晰,绝不是胡乱印出来的次品。
他猛地翻到最后一页的封底。
封底最下面,用加粗的黑体大字,端端正正地印着两行字:
【大唐皇家书局官印,按斤称重,童叟无欺。】
【附言:十贯钱买一本《论语》的,纯属大冤种。——蜀王李愔题。】
王元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为了垄断这次科举,五姓七望砸进去几十万贯真金白银,把市面上所有的旧书和纸张全高价收进了自家库房。
现在皇家书局三十文一斤往外泼,他们库房里堆成山的书,全特么变成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了!
“完了……几十万贯……”
王元双腿发软,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从崇文坊街口狂奔而来。
一个穿着太原王氏家丁服饰的汉子,浑身是土,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摔下来,连鞋都跑丢了一只,跌跌撞撞地扑到王元脚边。
“管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家丁嗓子都喊劈了,满脸惊恐。
王元一把揪住家丁的领子,歇斯底里地吼道:“慌什么!长安城这边已经塌天了,还能有什么大事!”
“不是长安!是洛阳!”
家丁哭丧着脸,指着东门的方向。
“刚才洛阳那边加急传来的信儿!”
“朝廷那辆冒黑烟的钢铁妖怪,拉了整整十节车厢的新书,不到三个时辰就飙到了洛阳!”
“现在洛阳、扬州全都在按斤卖书!咱们王家在洛阳的七家大书肆,全被昨天花了十贯钱买书的学子们给围了!”
“他们举着菜刀堵在门口,非要让咱们退钱,说不退钱就一把火把咱们郑家、王家的祖宅全给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