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坊大街上,王元感觉自己的天灵盖被人拿大锤砸裂了。
他抓着报信家丁的衣领,手指头哆嗦得厉害,连嘴唇都在打颤。
“你……你再说一遍?”
王元声音发虚,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十节车厢?全拉的是书?从长安到洛阳?”
家丁哭丧着脸,脑门上的汗混着黄土往下淌。
“管事,千真万确啊!那黑铁妖怪喷着白气就冲进洛阳城外了,卸下来的书堆得比城墙还高!”
“咱们王家和郑家在洛阳的书肆,昨天刚卖出去几百本十贯钱的《论语》。今天一大早,那帮穷酸得知皇家书局按斤卖,拎着菜刀、扁担就把铺子给围了!”
“大掌柜躲在茅房里没敢出来,大门已经被砸烂了!”
王元两眼发黑,手一松,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洛阳完了。
扬州那边用不了几天也得炸锅。
五姓七望凑出来的几十万贯现银,全砸在了囤书和囤纸上。
现在呢?
全特么打水漂了!
还没等王元从地上爬起来,旁边的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我操你祖宗的聚文斋!”
一个身高八尺、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书生,手里举着一本昨天刚买的新书,眼珠子红得要滴血。
这哥们家里是种地的,为了让他今年考科举,全家咬牙把家里唯一一头拉犁的老黄牛给卖了,凑了十贯钱,昨天下午才从聚文斋换了这么一本《论语》。
刚才他在皇家书局门口一打听。
同样一本《论语》,崭新带墨香,按斤称,只要十二文钱!
一头老黄牛,换了十二文钱的纸!
壮汉书生彻底疯了。
他一把扯掉头上的儒巾,顺手从路边卖菜老汉的担子上抽出一根胳膊粗的木头扁担,嗷嗷叫着就朝聚文斋冲了过去。
“王八蛋!黑心肝的畜生!还老子的牛!还老子的十贯钱!”
这一嗓子,直接点着了街上几十个冤大头的火气。
昨天咬牙借高利贷买书的、当了媳妇嫁妆买纸的寒门学子,一个个红着眼,呼啦啦全围了上去。
“退钱!不退钱今天拆了你们的破铺子!”
“聚文斋的掌柜呢?给老子滚出来!”
聚文斋里头乱成了一锅粥。
掌柜的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关大门,结果门板还没合拢,就被几根扁担狠狠抵住。
“砰!哗啦!”
厚重的木门被几十个愤怒的读书人硬生生推塌,砸倒了里头好几个书架。
成百上千本原本被当成宝贝供着的线装书,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王管事!那是太原王氏的王管事!就是他带头涨的价!”
人群里不知谁眼尖,一眼瞅见了瘫坐在茶楼门口的王元。
王元浑身一激灵,哪还顾得上什么世家体面,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旁边的臭水巷子里钻。
“别让这老狗跑了!打死他!”
几个年轻力壮的书生追上去,一把扯住了王元的锦缎长袍。
“刺啦”一声,上好的蜀锦袍子被撕掉了一大半。
一颗烂白菜梆子从天而降,精准砸在王元的后脑勺上,糊了他一脖子烂菜叶。
王元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满是泥水的巷子里,一边逃命一边惨叫。
聚文斋里头,掌柜的被按在柜台上,鼻青脸肿,哆哆嗦嗦地把钱匣子里的铜钱往外掏。
那些曾经卖到十贯钱一本的珍藏版手抄书,没人多看一眼。
有个书生踩着满地的书页,顺手捡起两本最厚的,垫在了自己沾满烂泥的鞋底下蹭了蹭,呸了一口浓痰。
“狗屁的世家藏书!以后给老子垫桌脚老子都嫌它招虫子!”
同一时间,皇宫承天门城楼上。
秋风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李世民背着手站在垛口边上,嘴里嚼着一颗刚剥出来的糖炒栗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朱雀大街。
长街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刚从皇家书局抢到书的寒门学子们,扛着装满四书五经的麻袋,一个个乐得见牙不见眼。
街口空地上,几百个书生自发排成几排,朝着承天门的方向,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谢陛下赐书之恩!”
“大唐万年!”
山呼海啸一样的喊声,顺着风飘上城楼,震得城砖都在微微发颤。
李世民把栗子壳往手里一攥,眯着眼睛乐出了声。
“听见没,老六?”
“以前朕在太极殿上,听房玄龄他们念叨什么民心所向,总觉得虚头巴脑的。”
“今儿站在这儿往下看,心里头才算真正踏实了。”
李愔靠在城墙垛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刚冲好的热奶茶,吸溜了一大口。
“说白了就是,以前老百姓和寒门书生看五姓七望,得仰着脖子。”
“钱庄在人家手里,书在人家手里,官位也在人家手里。谁家里要是没点门路,读一辈子书也只能去给地主当账房。”
“现在您把钱庄端了,把铁路修通了,连书都按斤往外泼。这帮老狗手里的底牌全被掀光了,以后他们想在朝堂上放个屁,都得先看您的脸色。”
李世民点点头,从李愔手里抢过奶茶,也不嫌弃儿子喝过,仰脖子灌了一大口,砸吧砸吧嘴。
“甜是甜了点,味儿不错。”
“不过话说回来,五姓七望这回伤筋动骨,科举一开,寒门子弟涌进朝堂,咱们大唐的根基算是彻底钉牢了。”
“这天下,往后怕是真没啥能让朕操心的事儿了。”
李世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咔吧咔吧响。
“走,回仙府。今天心情好,让御膳房切两盘酱牛肉,朕再陪你杀两盘五子棋。”
父子俩刚一转身,还没迈下城楼的台阶。
楼梯口底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得要断气一样的喘息声,夹杂着气急败坏的骂娘声。
“陛下!陛下留步!老臣有本要奏!老臣要告状!”
李世民愣住了,探头往下瞅了一眼。
只见国子监祭酒、大唐头号大儒孔颖达,正一手提着官袍下摆,一手扶着石墙,一步三喘地往城楼上爬。
这位平时最讲究仪容整洁的老夫子,今儿个简直没法看。
他头上的乌纱帽歪到了耳朵边上,花白的长胡子上糊着一大块黑乎乎的泥巴,宽大的袖口还被烧焦了一块,冒着一股淡淡的糊味。
“孔爱卿?”
李世民吓了一跳,赶紧迎上去扶了一把。
“你这是怎么了?刚从火场里钻出来?谁把你欺负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