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过五味，桌上的剁椒鱼头只剩一副骨架，辣椒炒肉也见了底。
岛主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对青衣说了句：“青衣，你先出去等着。”
青衣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对两人微微躬身，转身走出雅间，顺手把屏风拉严实了。
他走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因为他听得出岛主那句话的语气——漫不经心只是表象，底下压着的是正事。
雅间里只剩两个人。
岛主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着杯沿。
暖黄的灯光打在他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那对黑眼圈在灯光下显得更明显了，但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刚才和陆天斗嘴时的轻松。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大半度，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在这个老人身上出现的凝重。
“洪门那边，和你不死不休了。”
陆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抿了口茶，示意岛主继续说。
“青衣任务失败的消息，我已经通知了洪门。”岛主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而沉重，“按规矩，恶魔岛任务失败要退还佣金并支付违约金。我退了，也赔了。但洪门那边不收——他们不但不收违约金，还在原来的花红基础上又加了一倍，指名要你的人头。这一次不是要你死那么简单，是要把你的脑袋挂在洪门总堂的大门上，让整个地下世界都知道，得罪洪门是什么下场。”
陆天挑了挑眉，语气平淡：“你拒绝了？”
“废话。”岛主哼了一声，满是理所当然，“你虽然已经不是我恶魔岛的人了，但你小子是我带出来的。我要是接了这笔生意，不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以后岛上那些小崽子们怎么看我——说岛主为了钱连无天大魔王都卖？”
陆天笑了一声，端起茶壶给岛主续了杯茶。
他知道岛主说这话时虽然语气带着半开玩笑的轻松，但背后的代价绝不含糊。
拒绝洪门的双倍花红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洪门从来不是一个接受拒绝的组织，恶魔岛拒绝他们的生意，就等于在他们已经烧起来的怒火上浇了一瓢滚油。
果然，岛主下一句话的语气更加凝重了。
“我拒绝之后，洪门那边没有再找我谈生意。”他顿了顿，眉头慢慢拧紧，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这是洪门的风格——不跟你谈了，就是准备自己动手了。以我对洪门的了解，他们接下来要出的，就不是花钱能雇到的普通货色了。”
陆天抬起头看着岛主，他从岛主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慎重。
这个老头执掌恶魔岛数十年，见过的顶级杀手比陆天吃过的饭还多，能让他用这种语气提起的对手，绝对不是一般的角色。
“底蕴高手？”陆天问。
岛主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雅间的窗户看向外面青龙市的万家灯火，沉默了足足五秒才重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往事的恍惚：
“洪门这个组织，从明末清初到现在，存在了三百多年。三百年里，江湖上起起落落多少帮派都成了尘埃——天地会没了，哥老会散了，青帮只剩个空壳子——只有洪门，不但没倒，反而越做越大，触角伸到了全世界。你以为它靠什么？靠钱？靠关系？靠海外华人的人脉？这些都是表面。真正撑住洪门脊梁骨的，是他们的底蕴——一群不世出的老怪物，平时隐居在世界各地的角落里，不问世事，不问帮务，但洪门一旦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这些人就会出来。”
他转过头，直视陆天的眼睛：“年轻的时候，我碰到过一个。”
陆天的眉头微微挑起。
他太了解岛主的实力了。
这个老家伙虽然现在年纪大了身材走样了，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年轻时候的岛主是恶魔岛格斗体系的奠基人之一，无天魔王的绝大多数招式都在他手上被锤炼过。
即便现在年过六旬，岛主的身手依然是金字塔尖的存在。
陆天很清楚，自己能在商场厕所里套麻袋揍他一顿，是因为三个原因——第一，自己对岛主的路数太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预判他所有动作；第二，岛主年纪大了，这些年多少有些松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岛主根本没想躲。
以岛主的真实实力，如果换成任何一个其他高手站在那个厕所里，现在早就躺在地上等救护车了。
“胜负呢？”陆天问。他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在他的认知里，这世上能和年轻岛主一较高下的人屈指可数，他必须知道结果。
岛主把茶杯顿在桌上，轻轻吐出一个字：“平。”
陆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平手。
和年轻时的岛主打成平手。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洪门底蕴里随便拉出来一个老怪物，就能和全世界最顶级的杀手组织的掌控者打成平手。
而洪门的底蕴，不止一个。
如果这次洪门动了真怒，同时派出两个甚至三个底蕴高手来青龙市取他的人头——
“所以，”岛主的声音打断了陆天的思绪，语气忽然一变，从凝重变成了某种陆天非常熟悉的狡黠，“你要不要重新加入恶魔岛？只要你回来，洪门再想动你就必须掂量掂量——动恶魔岛的核心成员，等于向整个恶魔岛宣战。这个风险，他们未必愿意承担。”
陆天愣了一下，然后被气乐了。
他看着岛主那双在熊猫眼里闪着精光的眼睛，忽然明白过来——这老东西铺垫了半天，什么洪门底蕴、什么不死不休、什么年轻时打过平手，全是前戏，真正的目的就藏在这一句看起来很随意的邀请里。
他千里迢迢从太平洋飞过来，挨了陆天一顿黑拳也不还手，坐在湘菜馆里吃着剁椒鱼头和辣椒炒肉，云淡风轻地讲了一大堆，最后话锋一转——回来吧。
“您可真行。”陆天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给岛主又续了一杯，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坚定，“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这句话？”
岛主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你答应了？”
“不答应。”
岛主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滋味发苦，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他看着陆天的脸，那张十年前在恶魔岛上还带着几分少年青涩的脸，如今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棱角分明。
他想起这个年轻人杀穿整座恶魔岛站到他面前时说的那句话——“我要自由。”
现在，他还是那句话。
只是从当年的怒吼变成了如今的从容微笑，但内里的分量，一丝都没有减轻。
“我就知道。”岛主苦笑着用手指点了点陆天，语气里有一丝不甘心，但更多的是早就预料到的无奈。
他放下茶杯，重重地叹了口气，“唉……其实你不回来也罢了，我这次来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白了，上面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练功服，站在礁石上对着镜头笑。
那笑容明媚得像太平洋上的阳光，和恶魔岛阴沉的底色格格不入。
“你看看，这是小雨去年的照片。”岛主指着照片上的少女，语气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爷爷在念叨自己的孙女，“这丫头隔三差五就叨叨你。上个月还问我，说爷爷，无天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人家早就离开恶魔岛了，不会回来了。她不信，说无天哥哥肯定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教她碎骨连击第三段。”
陆天看着照片，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小雨——岛主的孙女，当年他刚被老头骗到恶魔岛的时候她才十岁出头，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喊“无天哥哥”，天天缠着他。
他确实答应过教她碎骨连击第三段，但后来他离开了恶魔岛，那个承诺就一直没有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