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西,”陆天把照片推还给岛主,语气放软了几分,但立场没有丝毫松动,“你知道我的答案。当年你把我从华夏拐到恶魔岛,我不怨你——没有那七年就没有今天的我。但我不可能回去。那个地方对我来说是牢笼,再华美的牢笼也是牢笼。”
岛主把照片收回口袋,刚要说话,陆天又补了一句,像是随口一提,但杀伤力巨大:“而且我有女朋友了。”
岛主的手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带着淤青的眼睛看着陆天,眼神很复杂——有失落,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了但我还是不甘心”的无奈。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一撇,用一种近乎幽怨的语气说道:“姓萧的,还是姓苏的?”
陆天笑了。
他对岛主把他身边每一个女人都调查得清清楚楚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这老东西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恐怕在他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萧晴和苏沐雪的全部资料就已经躺在了他的加密邮箱里。
“姓萧。”陆天坦诚地回答。
岛主点了点头,表情倒是没有多大波动,像是早就猜到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微微凸起的肚子上,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让陆天有点意外的评价:“萧国邦的侄女,宋玉琴的女儿,萧老的孙女,萧家大小姐——这个背景倒是配得上你。人我也看了,模样周正,有英气,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眼光还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老年人的碎碎念:“不过我说句公道话,苏家那个丫头也不差。商业头脑一流,手段也狠,跟你搭档能把雪天帮的产业规模翻两番。哎,不是我说你,你小子桃花运也太旺了点——我当年年轻的时候都没你这么招蜂引蝶……”
“说正事。”陆天敲了敲桌子。
他就知道这个话题不能深入,一旦深入这老东西能唠叨到天亮。
“行行行说正事。”岛主收起碎碎念的表情,但下一句话的语气反而比刚才更没正形了——是那种刻意包装成轻松的沉重,“正事就是——恶魔岛现在日子不好过。”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管凉不凉,一口闷了半杯,然后开始掰手指头数:
“非洲的地盘,这几年丢了一半。西非三个据点被当地军阀吞了,南非的培训基地去年被一伙雇佣兵端了,死了十几个教官。东非那边本来有个稳定的任务委托渠道,结果客户被欧洲人挖走了。欧洲那边黑手党这两年势头很猛,意大利那帮老牌子就不说了,阿尔巴尼亚帮和塞尔维亚帮也在非洲抢地盘,新人辈出,装备比我们先进一截。亚洲更别提了,三合会、山口组、南美那边的卡特尔都在扩张,每个组织都有自己的高手培养体系,恶魔岛的垄断优势早就不存在了。”
他把茶杯拍在桌上,杯底撞击桌面的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像是在给这一段诉苦做总结。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天,目光里的狡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诚恳的期待:“我就问你一句——你能不能帮我出一次任务?”
他伸出一根手指,强调“一次”——只要一次就行。
陆天没有犹豫,毫不迟疑地摇头。
岛主不放弃,继续劝。
他说这次任务只有你能做,别人的能力不够;他说报酬你随便开,恶魔岛的家底你清楚,只要我拿得出来你开口就有;他说不算回恶魔岛,就这一次合作,做完之后你想干嘛干嘛,我绝不再找你。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希望,连带着嘴角的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陆天毫不动心。
他端着茶杯,等岛主把所有的劝说词都说完,然后平静地放下茶杯,说出了拒绝的理由:“老家伙,不是我绝情。我问你——如果这次我答应了你,下一次你再来找我,我还能拒绝吗?下下次呢?每一次你觉得恶魔岛有难处扛不过去了你就来找我,以咱俩的旧情我很难次次都拒绝。到最后,我和重新加入恶魔岛有什么区别?”
岛主张了张嘴,发现这话他还真没法反驳。
他太了解自己了——如果陆天真答应帮他一次,以他厚脸皮的程度他绝对会有二次、三次,到时候就是把陆天一步步拉回了恶魔岛。
他靠在椅背上,苦笑了一声。
笑容里有无奈,有心酸,也有一种后浪推前浪的沧桑感。
他看着陆天,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最优秀的杀手,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在恶魔岛上度过了人生中最黑暗也最辉煌的七年,打穿了整座岛,击败了所有人,获得了没有人获得过的自由。
他不是不帮,而是他的原则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松动。
“行,不勉强你。”岛主最终叹了口气,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整了整那件皱巴巴的中山装,语气恢复了一个老人的平和,“走吧,青衣该等急了。”
雅间屏风拉开的时候,青衣正笔直地站在走廊里,后背贴墙,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姿势标准得像是站岗的哨兵。
他看到岛主走出来,下意识地挺了挺胸,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岛主的脸上——岛主的表情和进雅间之前相比,明显多了几分落寞。
那种落寞藏得很深,藏在那张遍布皱纹的脸上、藏在微微佝偻的肩膀上、藏在比平时慢了大半拍的步伐里,但青衣看得出来。
青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跟在岛主身边多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默默地跟在岛主和陆天身后,下了楼梯走出湘江酒楼。
十月的夜风吹过玉泉路,带着河水的凉意和远处飘来的桂花残香。
岛主站在酒楼门口,抬头看了看青龙市的夜空,灯光污染太重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弯月挂在天边。
他拉了拉中山装的领口,把脖子缩进衣领里,看上去就像任何一个在夜晚街头散步的普通老人。
陆天走到他身边,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什么时候走?”
“今晚的飞机。”岛主收回目光,转头看了青衣一眼,又看向陆天,“青衣先不跟我回去。洪门的底蕴高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让他留在你这边,万一对方来了,可以护着你家里人。”
陆天微微一怔,随即心口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老东西,千里迢迢飞过来,先是被他套麻袋揍了一顿,又在饭桌上被他再三拒绝,最后离开的时候,想的不是恶魔岛日渐紧缩的生存空间,不是回去之后要面对的压力,而是——陆天家人的安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握了握岛主的手。
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皱纹,骨节粗大,掌心干燥而温热,和以前握过的触感一模一样,只是如今更粗糙几分,也更苍老几分。
“老家伙,保重。”陆天说。
“你也是。”岛主松开手,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他走到车门前忽然停下,回过头,用手指指了指青衣,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老不正经的调门,
“好好听大魔王的话,别丢恶魔岛的脸。”
青衣站得笔直,重重点头。
岛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是深色的,陆天看不见他在车里的表情,只能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玉泉路,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转角处。
陆天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远去。
夜风把他的风衣衣摆吹得微微翻起,他忽然觉得岛主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
离开前,他站在恶魔岛的最高处,对岛主说“我要自由”的时候,岛主站在那里,身板笔直,目光锐利如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个掌控全球顶级杀手组织的霸主应有的气场。
那时候的岛主,不会叹气,不会苦笑,不会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一个年轻人说话。
如今这个老头,会自嘲地摸着自己的老年斑,会在被拒绝后露出掩饰不住的失落,会在临走前再三叮嘱青衣护好别人的家人,会弓着背坐进车里消失在夜色中。
他真的老了。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见证过恶魔岛最辉煌的时代,如今眼睁睁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衰落,那种无力感比年龄更摧残人。
“看来,恶魔岛的压力,应该确实不小。”陆天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被夜风吹散。
青衣站在他身后,沉默地听着,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