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羂索”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整片海滩,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枝叶在海风中凝滞,原本正抱着椰子壳慢吞吞吐泡泡的陀艮停住了动作,两只圆滚滚的黑眼睛透出茫然。
不远处坐着的庞大咒灵花御则是瞬间把目光投向羂索和刹阴。
而沙滩椅上的羂索,脸上从容的神情在一瞬间成了空白。
那张属于夏油杰的面孔上,常年挂着的那副如沐春风的眯眯眼假笑消失了。
几秒的死寂里,只有刹阴还把手插在兜里,带着笑意盯着羂索,企图看出什么破绽。
最好是破防,然后说“真不愧是刹阴大人,我投降了呜呜呜”。
虽然大概不可能,但是刹阴果然最喜欢这个走向。
羂索倒是不知道刹阴怎么想的,只是盯着刹阴,没有反应。
随后——
“噗。”
羂索的肩膀细微颤抖,发出极其压抑的低笑。
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乱,最后彻底失控。
“哈哈……哈哈哈哈!!”
羂索猛地仰起头,修长的五指一把扣住自己的额头,黑发从指缝间散落下来。
笑得整张沙滩椅都在剧烈摇晃,笑得眼角溢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陀艮被吓得哧溜一下缩进了沙堆里,只露出一双小眼睛。
花御沉默着没有说话,显然无法理解眼前一直从容淡定的同伴为何突然发疯。
刹阴能理解它,换自己来怕是以为羂索磕多了导致疯了。
也可能是因为缝合线没杀菌伤口感染,把脑子烧坏了。
【阴……这老登该不会被你叫破名字,直接脑溢血犯病了吧?】
不义游戏忍不住皱眉。
【看起来他很开心呢。】星间飞行托着脸看着外界狂笑的羂索。
刹阴安静的站在原地,没有打断他。
他能感觉到,夏油杰死了,眼前是带着无尽疯狂与恶趣味的古老灵魂。
狂笑了足足半分钟,笑声才渐渐收敛成了沙哑的轻喘。
“天元……”羂索笑了,“那个把自己像老鼠一样关在地下结界里的老家伙……你去找她了。”
他的语气倒是没有什么被识破的慌乱,甚至刹阴都能听出他的愉悦。
“羂索啊……”他念叨着,发现自己好像太久没有以这个名字示人了。
他没有问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这样的蠢话,既然提到了天元,又报出自己的名字,那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羂索突然开始用看透世事于是感慨万千的语气道:
“你知道吗,阴。我见过太多自诩聪明的凡人。”
“要么在恐惧中拜倒跪伏,要么在绝望中高喊自己才是大义……”
“所有的一切,都在我搭好的舞台上粉墨登场。”
“你也是,与你立下束缚的时候,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他说着,拿起桌上一杯冰饮喝了一口。
刹阴皱眉,回忆起来,他说要七天为期检查演员的表演。
所以当时,他也把刹阴当做演员之一,最多是一个天赋奇佳的演员罢了。
羂索说到这里忽然又笑了,“可最有趣的地方,不是这些。”
“而是我不知道她到底告诉了你多少。”
“天元也罢,咒灵操术那个术式也罢,或者反重力机构,会不会我自己的术式也和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海风吹过,刹阴依旧没有回答,羂索却终于说到了真正让自己开心的地方。
“加茂宪伦?我换过多少身体?还是更多?”
“你知道多少,我不知道。”羂索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
“而你同样不知道……在知道你已经知道这些以后,我会改掉多少东西。”
“哈哈……”他再次忍不住笑出了声,“太好了。”
太好了。
刹阴看明白了,这家伙是真的在高兴。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羂索无法只靠自己积累了一千年的情报优势,舒舒服服站在所有人头顶看戏。
刹阴不知道他的底牌,可他也不知道刹阴知道了多少。
双方都开始出现了看不清的地方。
而这种看不清,对一个已经看了太久世界的人来说反而新鲜得让他着迷。
“认识你以后,我原本准备好的很多东西,都开始需要重新考虑。”
“之前,我需要思考,到底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走,还是把你当做我真正期待的未来。”
“现在看来,二者可以合一,之前的计划完成,才方便我把你塑造成我想要的东西。”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羂索嘴角微微扬起,“阴。”
“你说不定真的是我这漫长人生里,一次相当大的转折。”
羂索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只有期待。
就像一个已经把旧游戏玩到烂熟的人,终于等到了新的版本。
而且他根本不觉得自己会输。
“各凭本事,对吗?”
羂索说过类似的话,彼此都可以从对方身上拿自己想要的东西。
至于最后到底是谁利用谁,各凭本事。
羂索看着刹阴,眼中沉寂千年的古井无波跃动起来:
“你想看龙争虎斗,你想在这张棋盘上纵横捭阖……很好。我陪你。”
“我会为你,为五条悟,为天元,搭起一座更宏大、更无序、也更有趣的舞台。”
“一个计划如果只是因为被人提前看见,就再也无法成立——”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种理所当然到近乎狂妄的自信,“那它本来也不值得我准备这么久。”
羂索坐在沙滩椅上,眼中的狂热直到此刻都没有半点消退,“我很期待,阴。”
“认识你以前,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期待一件事情了。”他笑着抬起眼道,“所以来吧,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然后我们看看……在双方都知道对方要动手脚的情况下。”
“最后站到终点的……”羂索的笑容彻底展开,“究竟会是你,还是我。”
刹阴安静看了他几秒随后也笑了,“你还挺有自信。”
这老帮菜一下子焕发第二春,刹阴还有点不适应了,我还是更喜欢你之前那副腐烂的模样。
说真的,刹阴真觉得羂索很能跟上时代,平时聊天的时候能说现代词汇,甚至刹阴和他说什么梗他也能理解。
这个时候则开始变成一个满口成语典故的老学究。
极度复杂混乱,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统合感。
羂索几乎没有思考的回答,“当然。”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准备了一千年。”羂索轻轻摊开手,“总不能因为你突然冒出来——”
他笑了。
“就认为自己会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