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阴看着羂索,过了几秒,忽然低头翻起了手里的笔记。
羂索脸上的笑意还没散,看到刹阴的动作,饶有兴致的问,“怎么?”
“你说完了吧?”刹阴一边翻笔记一边问。
“暂时。”羂索不知道刹阴还有什么高举,于是坐在沙滩椅上看着刹阴。
“那上课啊老师。”
羂索的视线落在那本已经摊开的笔记上,停了一下,又笑了起来。
“这种时候,你还准备继续听?”
“少废话,我来学校不是和你谈恋爱的,你一个人浪费一分钟,对我就是浪费了……”
刹阴数了数自己有的人格,御厨子,不义游戏,星间飞行,不死,然后伸出五只手指。
“浪费了五分钟,全班就等你一个人是吧?”
刹阴把笔盖拔开,顺手夹在本子上。
“而且说好的一个小时,你刚才光笑就笑了半分钟,这部分最好不要计入教学时间。”
“阴,真是有趣。”
你不要这么给里给气的用宠溺眼神看我啊……
……
于是老老实实学了好一阵如何规定结界进出人员的技巧。
刹阴收好本子,抬起头时,正好看见花御伸手接住了一截被风吹倒的枝条。
刚才为了挡住桌边的太阳,花御催生出一小片枝叶。
根从沙里延伸,细藤攀着椅背向上缠,在两人头顶搭起了一个并不规整的小棚子。
这会儿海风变大,最外侧的枝条向下弯折,花御便抬起手,将它重新扶住。
咒力沿着枝干流过,嫩叶舒展,一道熟悉的身影也出现在树荫旁。
森之枯荣。
少女安静立在那里,衣角垂在交错的枝叶之间,神情依旧柔和。
刹阴站起来,朝她挥了挥手,“又见面了。”
【嗯。】
她转过脸,温和的望着他,没有询问他这些天去了哪里,也没有因为再次见面而显得比之前更热切。
那份安静的接纳,与上一次没有什么不同。
刹阴在树荫边蹲下,挪到森之枯荣的旁边道,“这次环境倒是不错。”
【是很好。】
“上次在温室里,你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那里也很好。】
刹阴看着她,无奈笑了笑。
好吧,他大概知道会得到这个回答。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扑水的动静,陀艮从沙里钻了出来,抱着椰子壳跑向浅滩,往前一扑,整个身体都进了海水里。
水花溅起,一道小浪随后涌上沙滩,将最靠近水边的几株嫩芽压弯了腰。
那些新长出来的根还没扎牢,海水一退,有一株便被带了出去,只剩细细的根须在水里浮动。
刹阴的目光跟着移过去,哎呦这陀艮怎么这么坏呀!
森之枯荣也看着,她没有露出厌恶,更没有因为陀艮的动作而责备它。
只是望着那片叶子随着水流起伏。
“你不心疼?”刹阴问完,自己又补充了一句,“刚长出来的欸。”
【它很小。】
少女的声音很轻。
【根也还没有抓住这里。】
“所以?”刹阴发现自己有时候很难听懂森之枯荣的话。
【所以会被带走。】
刹阴看了一眼花御,花御已经把另一截快要倒下的枝条扶正,显然更在意植物能否继续生长。
可森之枯荣的目光并没有跟着停在那里,被冲走的嫩芽,留在原地的根,攀着椅背生长的藤。
她都在看。
“那一株会死的。”刹阴提醒了一嘴。
【也许。】
“你不是森林的术式吗?”
说到这里,刹阴真的有些疑惑,照前世看的动漫,这种人设不应该最关心生命吗?
森之枯荣转过头,轻轻摇头否定了刹阴的话。
【不是森林,我是枯荣。】
刹阴没有立刻接话,不知道说啥好了。
少女重新望向浅滩,那片叶子又被下一道浪推了回来,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打着转。
【长出来的是它,落下来的也是它。】
【以后会腐烂,会散开,也会成为别的生命生长的地方。】
“但是新长出来的东西,不是这一株了。”
【不是。】她承认得很自然。
“可你还是觉得这样也可以?”
森之枯荣看着海水,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它活着的时候,并没有因此变得不好。】
刹阴低头,伸手捞起了那株打转的嫩芽。
几根细白的根须搭在指尖,叶片湿漉漉地贴在一起。
“我倒觉得它还能抢救一下。”
他往后挪了几步,在离潮线远些的地方扒开沙土,将根放进去,又用手指把周围压好。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在沙子里长,但是我已经给你找好出路了,加把劲哦。
御厨子的声音从意识里传来。【你不是来聊天的吗?】
“顺便兼职园丁。”
【种活了给你发工资?】
“发一张劳动奖状,回去贴你鸟居上。”刹阴笑了笑。
【滚。】
刹阴笑着收回手,森之枯荣站在旁边,看他把沾在指尖的沙搓掉。
“那我把它搬回来,你觉得呢?”
【也很好。】
刹阴抬起脸接着问,“被冲走可以,我把它种回来也可以?”
【嗯。】
“你这也太好说话了吧。”
森之枯荣没有因为他的调侃而不悦。
【你希望它留下来。】
【所以你帮它留了下来。】
刹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明白自己刚才哪里想错了。
他本来以为,她不执着于这一株的生死,就会认为自己多此一举。
结果也没有,她不阻止海水带走它,同样不否定刹阴把它捞回来。
连他这一点非要留下什么的私心,都可以被她平静的看待。
偏偏她自己没有。
刹阴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那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叶子。
“我倒是没想这么多,看见它从面前漂过去,就捞了一下。”
【嗯。】
“换成别人做,你也会这么说?”
【会。】
没有停顿,也没有为了哄他而修饰。
刹阴往后坐了一点,感觉自己刚刚非常精准的撞上了一团棉花。
还特别软,根本找不到让人恼火的地方。
“那花御呢?”他朝旁边指了一下,“它大概会更想让森林留下来。”
【我知道。】
“你不跟着它的想法吗?”
森之枯荣安静地望着花御。
【我也在凋零之中。】
刹阴这次没有立刻继续追问,花御在扶住枝条,她没有反对。
陀艮在海里翻腾,她也没有反对。
自己刚刚捞回来一株苗,她一样可以温柔地说很好。
她看见了区别以后,依旧没有生出非要哪一边胜出的愿望。
刹阴摸了摸下巴。
好难啊。
平时遇到不好说话的人,还能想办法顺着性格来。
这位好说话得不得了,反而没地方下手。
“你现在看我,是不是跟看这株草差不多?”
森之枯荣看向他道。【你们不一样。】
刹阴眼睛微微一亮。
【它不会说话。】
“……”
行,至少物种分类是准确的。
森之枯荣嘴边依旧有着浅浅的笑。
刹阴也没再追着问,低头把刚才挖出来的一点湿沙往根边拢了拢。
暂时种着吧,能不能活,是之后的事情。
他站起来时,眼前的面板一闪而过。
【森之枯荣】
【当前好感度:0】
果然很公平,公平得让他这个想走后门的家伙有点难受。
【一百四十二。】
很轻的声音混在海浪里,刹阴正准备回桌边拿饮料,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森之枯荣站在原处,没有开口。
花御也没有说话。
【一百四十三。】
声音从更靠近海的地方传来,刹阴顺着声音走了几步,绕过一块矮礁石,终于看见了坐在潮线旁的身影。
是个少女。
浅银蓝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发间缀着小小的贝壳,旁边一颗红色海星格外显眼。
她的眼睛半垂着,既不像在睡觉,也不像在发呆,而是在非常认真的看浪。
刹阴停了下来。
【检测到术式人格:咒海潮生。】
【当前好感度:0】
噢,找到今天的新朋友了。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陀艮就在不远处的浅水里,正试着把椰子壳按进水下。
一松手,椰子壳又浮了上来,陀艮不信邪,又按一次。
傻孩子,别管它了。
刹阴想着,把视线放到咒海潮生的身上,发现她身上还长有些许鳞片。
“你在数海浪吗,咒海潮生?”
少女没有马上回头,过了片刻,才把目光从水面上移向刹阴。
【……你问我?】
“对啊。”
她盯着刹阴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最后点点头。
“为什么数?”
【我是鱼。】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刹阴没法,只好蹲在她旁边,跟着看了一会儿。
海水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这次她没有报数。
“到多少了?”刹阴感觉自己在哄小孩。
少女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忘了。】
“呃……你刚刚不是还数得挺认真?”
【狗来了。】咒海潮生看着海浪道。
狗?在说我?!刹阴顿时伤心了,第一次被人叫做狗……
“那啥……我过来的时候,你数到一百四十三。”刹阴觉得还是要大人有大量。
少女望着海面没有说话,下一道浪到来。
【一。】
“不是一百四十四吗?”
【前面的过去了。】
“所以重新来?”
【嗯。】
刹阴沉默片刻,点点头。
懂了,咒海潮生主打一个不继承历史包袱。
难怪能在这里坐这么久,原来随时可以重开。
“你好,我叫刹阴。”他决定要先把自己是狗这个历史包袱也卸下来。
少女看了他一眼。
【我是鱼。】
“呃,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叫?】咒海潮生轻轻问。
我又不是真的狗,叫什么?
刹阴想了想,猜咒海潮生应该是要自己叫她,“……叫你什么?鱼?”
【嗯。】
“鱼。”刹阴认认真真的叫了一声。
【狗。】
“……我不行了。”
刹阴抹了一把脸,“先等一下。”
“为什么你是鱼,我就是狗?”
咒海潮生看着他,【你会自己跑过来。】
“鱼也会自己游过来啊!”
【你不是鱼。】
“……”
无敌了,逻辑完全闭环。
刹阴决定换一个对象,他伸手指向还在跟椰子壳较劲的陀艮。
“那它呢?”
咒海潮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陀艮好不容易把椰子壳彻底压进水里,还没来得及高兴,触手一松。
啪,又浮了起来。
陀艮:“……”
少女安安静静看着它,过了一会儿。
【海。】
刹阴一愣,“它是海?”
【嗯。】
“为什么?”刹阴问。
咒海潮生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涌来的浪。
【鱼住在海里。】
“……”刹阴原本准备好的吐槽突然没说出来。
要这么说,刹阴自己也是脑子里那四条鱼的海。
一条很凶,一条很色,一条很茶,一条死鱼。
“我也是海。”刹阴于是想为自己正名了。
【你是狗。】咒海潮生看着刹阴,不依不饶的强调着。
刹阴只觉得很是无力,都想敲一敲咒海潮生的脑袋了。
但是很快他就不这么想了,此时系统发出播报。
【咒海潮生从来没见过狗,也没见过会找她说话,听得见她的狗,她有些开心。】
【好感+10】
【当前好感:10】
然后系统欠揍的声音传来。
【开心了吧?狗。】
“我去你的臭系统!”刹阴顿时变脸。
【……为什么她能叫我不可以!偏心的家伙!】
“你可算了吧。”刹阴摆摆手,“要是是御厨子我就不说什么了,你一个面板而已啦……”
【……给我等着,很快你就会后悔的!】
系统恨恨的说着,然后下一秒:
【鱼,给我加油!】
“不是,系统你咋了?”刹阴瞬间呆住了。
【等谁100好感了,你就明白了。】
【到时候有你哭的。】
说完,系统下线了。
只剩下咒海潮生和刹阴,远处的森之枯荣还坐着看椰子树,花御发呆,陀艮玩椰子壳,羂索盯着刹阴不说话。
咒海潮生看着发呆的刹阴,开口:
【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