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睁开眼,帐子里一片黑。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夜风卷着硝烟和焦土的气味扑在脸上。
远处春风城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影子,几簇残火在断墙间忽明忽灭,天上没有月亮,星子稀稀拉拉,勉强把地面照出个轮廓。
营地里静得很,只听得见拴马桩边几匹战马嚼草料的细碎声响。
他站了一会儿,抬脚往贾赦的帐子走去。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里头传出鼾声,一长一短,跟锯木头似的,间或还夹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贾琮掀帘进去,就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伸手推了推贾赦。
贾赦没醒。
贾琮又推了推,他还是没醒。
贾琮沉默片刻,说道:“爹。”
贾赦猛地睁开眼,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张口就喊:“赖大!快去老子的私库看看,我那尊翡翠马是不是被.......”
话说到一半,贾赦愣住,四下里一瞧,又抬头看了看帐子顶,咂了咂嘴:“……不是府里啊。”
他抹了把脸,扭头瞅见贾琮,骂道:“小兔崽子,大晚上的不睡觉,跑老子这儿来想干什么?”
“饿了。”
“饿了不会自己找吃的?”
贾赦掀开毯子披上外袍:“你当老子是你奶妈子?一天到晚就记着吃!”
嘴上虽然这么骂,人却已经趿拉着鞋往外走,走到帐门口扯着嗓子吼:“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架火!我儿子饿了!”
不多时。
空地上架起一堆篝火,一只剥了皮的肥羊架上去,火苗舔着羊身,油珠子滴进炭里,滋滋直响,香气顺风飘出老远。
贾琮、贾赦、贾琏、赵彻、阿尔斯楞等人围着火堆坐了一圈。
赵彻说道:“你这一觉睡了七天。”
“哦。”贾琮撕下一条羊腿啃。
“这七天里,我跟朝廷通了书信。”赵彻接着道,“茜香国的八百万两银子已经送去了平安州。”
贾琮忽然问道:“我到底是不是人?”
赵彻愣住。
旁人手里的肉同时一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目光都投到了贾赦脸上。
贾赦正啃羊排啃得满脸油光,被这一看,抬起头来:“都看老子作甚?”
赵彻无奈道:“世叔不该说两句?”
贾赦没好气的看向贾琮,说道:“你小子当然是人。”
贾琮:“那为什么我跟你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
“哪都不一样。”
贾赦把羊排往盘子里一撂,擦了擦手,坐直了身子,摆出个正经模样。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琮三,你听爹说。这人生下来就跟抓阄似的,有人抓着一副富贵命,有人抓着一副安稳命,有人抓着一副……吃软饭的命。”
说到“吃软饭的命”时,他朝贾琏那边扫了一眼。
贾琏不满道:“爹,你看我作甚。”
贾赦:“看你作甚?老子这是替你着急。文不成武不就,浑身上下就剩这张脸能看,往后除了吃软饭,你还能吃什么?”
贾琏:“我还能……”
贾赦:“你还能什么?两个草原婆娘就把你压得直喊救命,就这身板,软饭都吃不利索,还好意思顶嘴?”
贾琏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贾赦没再理他,转头继续说道:“你看那读书人,有的人从十几岁考到头发花白,连个秀才都捞不着,落榜的告示贴出来,人蹲在客栈门口哭。可有的人呢,头一回下场,卷子往上一交,就中了状元,披红挂彩骑大马,全城的人都出来瞧。”
“一样的四书五经,一样的十年寒窗,凭什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贾琏小声:“那是状元聪明。”
贾赦:“聪明也是老天爷给的。有人脑子天生就是读书的料,书看一遍就通。有人点灯熬油,把书都翻烂了,也记不住三个字。这能怨谁?怨他不够用功?”
贾琮疑惑道:“你想让我科举?”
贾赦一口羊肉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老子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扯读书人干嘛?”
贾赦把羊骨头往火堆里一丢:“老子这是举个例子!真让你去科举,你认得几个字?别的不说,就你这臭脾气,进了贡院,头一炷香没点完,你能把主考官连人带桌子一块儿扔出去!”
贾琮想了想道:“难说。”
“难说什么,告诉你,你小子别打科举的主意,那群文官你爹我可惹不起。”
贾赦骂骂咧咧说道:“天生神力是你的本事,旁人练一辈子,不如你打个盹。这就叫老天爷赏饭吃。”
贾琮:“哦。”
贾赦:“哦什么哦!老子说了半天,你听明白了?”
贾琮沉默了一下:“我怕我会变成怪物。”
贾赦愣住。
贾琮:“掀城那会儿,我觉着自己不像人。”
贾赦盯着他看了两眼,语气软了几分:“胡说八道,你小子是老子的种,比别人力气大点怎么了,又不是三头六臂,哪里像怪物了?”
阿尔斯楞啃着羊腿,说道:“这大的不是一点点。”
“别打岔。”贾赦摆手道。
赵彻盯着火堆,心里却想起了兵部的秘档。
那是大周立国以来,兵部专设的,里头记的都是大周兵家传人的记载。
可册子里记到头的,顶多也就是个“万人敌”。
像贾琮这般,一枪把半座城挑起来翻个面的,找不出第二个来。
“行了,行了,你小子不要想七想八的。“
贾赦脸上露出几分嘲笑的神色:“你二叔来信了,跟爹哭呢。”
贾琮:“哭什么?”
贾赦嗤笑道:“还能哭什么,他给宝玉滴血验亲,想瞧瞧是不是自个儿的种。结果一验发现真不是,哭老惨了。”
“哦。”
贾赦骂道:“还有你那猴,在京城也不消停,把几家公侯的嫡女给打死了。”
贾琏一听,忙问道:“那府里岂不是要赔银子?”
贾赦眼睛一瞪:“赔个屁!那猴儿又不是老子养的,谁养的谁赔去,跟老子有什么干系!”
贾琏小声:“猴儿是琮三养的……”
贾赦:“对啊,所以要钱找他去,别找老子!”
贾琮嚼着肉,慢悠悠道:“子债父偿。”
贾赦吹胡子瞪眼:“放屁!谁教你的子债父偿!老子没这规矩!”
贾琮:“你刚才说我是你的种。”
“好啊,老子明白了,难怪你小子今天满嘴胡话。”
贾赦气得原地跳脚:“横竖就是要赖到老子头上来是吧?你个小兔崽子,还有你那猴儿,成天就知道惹事,没一个是省心的!告诉你,别指望老子背这笔账。”
没人理他。
贾赦越骂越来劲,从贾琮骂到金刚,从金刚骂到贾政,骂声顺着夜风,在草原上传得老远,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