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箭雨,骤然停了。
停了不到一炷香。北面的兽群矮下去一大截,剩下的朝黑雾方向退去,退得七零八落。
“别放松!”荣芷站在补过的墙砖上,嗓音又急又稳,“它们没退干净。继续攻击。墙垛三十步一个位,别挤在一处。”
没人回应,但也没人不听。
数千射修散开,一排一排贴上墙上,弓在手,灵箭在弦,箭雨再次席卷兽潮,只听见一片片簌簌的箭响。
林清风依旧靠在墙上,体内的伤势逼着他需要休息。
他一动没动,左臂自然垂落,右手缩在袖子里,目光落在荣芷身上,一直看着她从这头走到那头,目光柔和;看着她在每一段墙垛前都停一下,看着她一一吩咐弟子,心中泛起一丝久违的亲切。
她的吩咐一句接一句:“这里补上。”,“那个人抬下去。”
说完就往前走。
她没再看他。
从落地到现在,她只看了他一次。那一次之后,她就再没往他这边偏过头。
林清风心里那点东西,被压回去一半,又浮起来一半,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北面的雪坡上忽然起了一阵怪风——那风竟是从下往上倒卷的。雪被掀起来一大片,白花花地扬在半空,雪底下猛地弹出一头东西。
妖鹫。
比先前那头獠王小得多,翼展开两丈来长,羽毛是灰黑的,爪子上还挂着碎肉。
它从雪堆里钻出来,显然是先前那一轮箭雨里没被射死的,装了死,埋在雪底下,等了这么久。
它一出来,就看见了墙上的猎物。它锁定的猎物恰恰是林清风,此时他身上有伤。左臂吊着,气息很乱,完全没有调节过来。
妖鹫尖啸一声,那啸声又尖又长,欲要将林清风撕裂。
它双翅一振,从雪坡上拔起来,直冲墙头,爪子在前,眼睛盯着那颗后脑。
墙上有了反应。
离得近的几人抬头,弓弦拉开半寸——来不及了。
那妖鹫太快,两丈的距离,一扑就到。
只能大喊一声一声“小心”,那声音还在嘴里,妖鹫的爪子已经伸到了林清风脑后。
林清风听见了喊声,但是他没躲,不是不想,是现在的他根本无法以最快的速度躲开这致命一击,只是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这近若咫尺的爪子抓向自己的头颅。
下一秒,一声“嗖”的响声在青石关内响起,声音之大,速度之急,整个青石关的人都不由自主的看向这道声响的来源处,一道流光闪过,宛如流星般,不仅耀眼,速度更是眨眼即逝。
随后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两个字,“贯日。”
箭速竟然要比声音来得还要快。
下一秒,箭尖正正地钉进妖鹫的左眼窝,紧接着妖鹫头部瞬间爆炸开来,整个身体更是被这股大力射飞出去,一具无头妖鹫的身体落在青石关外,可见力道有多么强悍。
点石火光之间,射出这救命的一箭,弓还在手上,保持这拉弓的姿势,又飒有美。
一箭。
干净利落。
整面墙静了一瞬。一瞬间,似乎整个青石关的人都为她沉醉起来。
林清风站在原地,心中倒是没有劫后余生的感叹,倒是两人几年未见,万万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被她救了一次。
那些刚贴上墙的射修,一个个把弓放下了半寸。他们是被这一箭惊的——从头到尾,他们没看清她是怎么抬手、怎么拉弦、怎么放箭的。只看见一个背影,一抬手,一头妖鹫就钉在了半空。
有个年轻射修小声嘀咕了一句:“……队长这一箭,实在是太惊艳了。”
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撞他,让他闭嘴。
荣芷收了弓。
弓弦的震动弱了下去。她把弓往背上一挂,转过身。
这一次,她笑吟吟地看着他。
刚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现在带着一丝戏谑。嘴角微微挑着,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点光里带着钩子。
“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我强呢。”
她说得很轻、很松,可嘴角那点翘起的得意怎么也压不住,似乎比林清风强上一分,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件事。
林清风一愣。
他刚从那一箭底下缓过来,后脑还发凉,脑子里嗡嗡的。听见这句话,他愣了足足两息。
林清风清楚荣芷为何对比他强耿耿于怀,说到底还是因为当年剑祖选的是他,而不是她。
紧接着,荣芷终于来到林清风身边,将他一把搂住,抱在怀里,说了一句:“这么多年有没有想我?”
墙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贴着墙垛的射修,一个个把脸扭开了。
有人仰头看天,有人低头去看自己指尖那点灵光,有人假装去扶身边的同门。
林清风被噎住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荣芷见状皱了皱眉头,一把将林清风的脖子勒得更紧了,这一次语气变得阴气沉沉,甚至带着一丝狠辣,“说....到底想没想我。”
林清风此时重创哪能禁得起这么折腾,当即拍了拍荣芷的胳膊,示意他赶紧将他放下来。
荣芷见状顿时将胳膊松了一分,林清风顿时大口喘了几口气,紧接着脸上无奈道:“想了!”
荣芷似乎有些不信,道:“真的?”
“真的!”林清风肯定答道。
“这还差不多。”荣芷心情好上一分,随后道:“我还以为你从清河出去后遇到神州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就会把我忘了。”
“忘不了。”林清风认真道。
“那你告诉我,这么多年,你有没有遇到一个跟我一样,甚至比我还美的女子跟你的关系比较好的。”荣芷认真的问道。
荣芷问出后,林清风的脑海中顿时出现一个身影,寒冰晶水池与菩提树界中的那属于同一人的身影,然后重合道一起,落在他的脑中,使他短暂失神了一刻。
也正是这一刻,令荣芷皱了皱眉,心中不由地想道:“看来传闻是真的,那个瑶池圣宫的圣女却是跟他的感情不一般。”
林清风此时的想法是,他与萧殷应该是属于一道孽缘,出了菩提树界,两人将再无交集。
随后林清风十分肯定地回答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