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有亮。
北面那片黑雾还没有散,退了的那波兽群也没走远,只见它们停在三里外的雪坡后面,黑压压一片。它们在等——等墙上那些人先熬不住。
只要那口气一断,它们便会再次一拥而上。
荣芷站在墙头,向着北面兽潮的方向望了很久。
她一动不动,搭在弓臂上的那根手指突然收紧了一分。
随后她便开口:“上崖。”
山崖在青石关内北部那突出来的一块,比青石关的墙头还高出一丈多。
人一站上去,北面的雪坡尽入眼帘,在这里你可以看得清它们,它们自然也看得清你。
“全上去。”荣芷郑重道,“一律朝北。”
没人再说话。
数千神射宗弟子全部上崖,一排接着一排,将这个崖顶填满,下一秒崖顶上响出一片片弓弦被慢慢压开的低响。
弓口,一齐朝向北面。
林清风靠在墙上看着。崖顶上那些人蹲成一排,弓口齐齐朝天,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片。
荣芷没上崖。
她抬起右手。
指尖一掐,亮起一点白光,白光拉长、变细、变硬,一息之间,一支灵箭在她指间成形。箭身透亮,通体寻不出一丝杂质,箭尖上凝着一点更亮的光——整支箭是一口气凝出来的,从头到尾,皆是灵力。
她把箭搭上弦。
弦响。
箭出。
三里外,雪坡后头,一头正朝关墙方向探头张望的妖兽,脑袋往后一仰,箭从它后颈进去,前颈出来,瞬间栽回雪堆里没了声息。
她右手再掐,白光再起,搭弦,放。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指间那点白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快得连成一片。三里外的雪坡后头,几颗探出来的脑袋先后栽回雪里,连一声闷响都没能传回来。
指尖一掐,箭就成形;射出去,再掐,再射。中间没有一刻空档。她的右手在弓弦和身侧之间来回,快得看不清指头,只看得见一点一点的白光,一支一支地亮起来,一支一支地消失在北面。
关墙下,兽群猛地动了。
先是几百头,从雪坡后头窜出来,往青石关的墙上冲。冲到半路,崖顶上的箭瞬间落下。
箭一排一排地落,前一支还没落,后一支已经离弦。
箭雨再现。
冲在前头的三头,第一头被箭钉死在雪里,第二头被射穿了后腿,身子猛地扑倒、顺着雪面滑出去两丈,第三头终于冲到墙根底下,仰头刚要嚎叫,一支箭自崖上直插而下,正没入它的天灵盖,那声嚎叫到底没能叫出口。
兽群退回去了,退得干脆,一步都不恋战。
过了一会儿,雪坡后头又翻上来一片。
这回是上千头,从两个方向一齐漫开,两头同时往里挤——崖上的箭就得劈成两半来用。崖头上的箭没停过,箭落下去,雪面上成片地堆起妖兽的尸首。有兽被射倒了,后头的踩着前头的尸体继续跑。跑到墙根,墙上的守关弟子便运转法诀与妖兽搏杀。
“嗖——”
“嗖——”
一支,一支,又一支。
那一夜,箭没有停过。箭不停,人也就没有停的时候。
兽群冲上来十几次。有几次冲到墙根,有几次爬上崖头,被射修拿刀、拿弓臂、拿术法轰下去。每一次冲上来,都被钉回去。崖下的雪被踩成黑红色,冻住了,又踩开,又冻住。
最险的是后半夜那一阵。
十几头妖狼不知从哪一处雪坡窜出来,一气扑上崖头,扑得前排两个射修连弓都没来得及抬。一个天人境的弟子被一头妖狼扑得往后一仰,后背重重磕在崖沿的钉子上,那狼的前爪已经压住了他胸口。
他抬手,把弓横着塞进那张血口里。
“嘣”的一声空弦,指间连一点白光都没挤出来。弓臂被咬裂了半边。
离他最近的另一个射修没去拉弓——弓里也已经没有灵力了。他把弓往地上一扔,拔出腰间短刀扑上去,一刀捅进那狼的肋下。那狼吃痛松口,反爪把他前襟撕开一道长口子。
前后两个人合力,一个把刀往深处捅,一个抡起刀柄照着狼眼砸下去,那狼终于松了爪,两个人一齐用力,把它从崖沿上掀了下去。
那两个人在崖沿上坐了好一会儿,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崖下传来一声弦响。
一支灵箭贴着崖面掠上来,正钉进第二头妖狼的咽喉。那狼刚跃到半空,身子被这一箭钉得在半空一顿,翻过来摔在崖沿上,滑了下去。
崖上的人这才明白:她站在墙头,也看得见崖上。
那一夜,林清风没有合过一次眼。
他伤着,靠在墙上,看着那一整夜。
他看见崖上的人换了三班,她一次没换。他看见她射到后半夜,肩膀开始往下沉,每拉一次弦,肩胛骨都要跟着动一下,每一下都比先前吃力。他看见她嘴唇裂了,裂口上结了一层血痂。那层血痂又被她咬破,新的血慢慢渗出来,她拿舌头舔了一下,接着拉弦。他看得见的每一处伤,都替他往心里去了一分。
他喊过她一次——只有那一次。
“荣芷。”
没有回应。弦一拉开,气便从咬紧的牙缝里漏出来,化成两点白雾,散在风里。
天快亮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寻不出一丝血色。
那种白底下血色全无,白得发青,青得发透。她站在那块墙砖上,身形晃了一下,随后又稳住。
荣芷没倒下,倒是使得林清风的心反倒往下沉了一寸。
最后一箭。
荣芷右手猛地掐了下去。
这一次灵力凝聚得很久。指间那点白光聚起来,聚得比先前任何一支都亮。
弦响。
箭出。
三里外,雪坡后头,一头正往回退的妖兽,被这一箭从后背丝丝钉进雪里。
箭落地的声音传回来的时候,荣芷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往前踉跄了半步,一只手扶住墙。
“噗。”
一口血,喷在弓身上。
血落在弓臂上,顺着那道弯下去,滴在墙砖上,一滴,两滴。
崖上的神射宗弟子看见了。
有人从崖头慌得变了调地喊下来:“师姐!”
“歇会儿!”
“师姐你——”
荣芷抹了一把嘴角,“箭不能停。”
她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晚一刻补不上,崖上这些人就全得死,“不能停,否则下面的人都要死。”
紧接着她抬起右手。
指尖一掐。
那点白光又亮起来了。比先前暗了些,抖了一下,还是凝成了形。她把箭搭上弦。
弦还满着。她的手在抖,抖得箭尾那点光晃成一片。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再来。”
天光将亮。
东边那一线黑,开始淡了。淡成灰,灰里透出一点极浅的白。
北面的雪坡后面,那片黑雾还在。
兽潮未退。
她还在拉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