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刀排开见人就砍,北逃的路堵了大半。
马成的轻骑压上来两翼一合,跑得慢的全部截下。
到处是扔掉的刀枪旗鼓,四散的蛮兵撒腿往草丛里钻。
有被踩死的,有跪地请降的,有挨了陌刀的,不过一个时辰,倒下四万多。
顾凡骑着大黑,来到一处坡上,看着漫山的溃兵,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
这些蛮夷散了之后各回各家,再想拧成一股,可就不容易了。
“传令,停止追击,各营收拢人马,清点战损,俘虏就地看押!”
命令传下去,各营将领纷纷勒马收兵。
狗剩抱着木匣子,仰着脸看顾凡。
“侯爷,咱赢了吗?”
顾凡伸手拍了拍:“赢了,等回拒北城给大山和栓子,办个像样的葬礼。”
狗剩眼圈一红用力点头。
周平满身是血骑马过来,陌刀往地上一插咧嘴笑。
“主子,拓跋无敌跑了,不过挨了您那一枪,怕是命悬了!”
顾凡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跑就跑了吧,他想把散了的部落再拢回来,比打仗难多了。”
......
周平纵马奔到坡下,翻身落地,甲叶上的血还没干。
“主子,各营清点完了,斩敌四万有余,生俘三万多。”
他嗓门不小,说完脑袋却低了下去。
“咱们折了四千一百多个弟兄,黑甲军伤亡两千七百余。”
顾凡握着长枪顿在土里,这数字让他胸口发闷。
从长安城下打到黑山,西北攒了一年的老卒,又薄了一层。
他清楚这仗打赢了,可赢一次就得填进去几千条命。
这么打下去,西北的家底早晚要见底。
顾凡没接话,抬脚往坡下走去。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火油的味道,吹得人眼睛发涩。
草地上血水泡着新冒头的青草,踩一步就往下陷。
蛮夷的皮甲被陌刀剖开,露出羊毛衬子。
几名老卒蹲在尸首间翻找,翻出一个就抬走一个。
一名老卒抱着同乡的尸首不肯撒手,嘴里念叨着回村吃炖肉。
顾凡听得出,那是蓟州老家的腔调。
他没去劝,这种事劝不住,只能让人把遗体抬上车。
顾凡在一具没了半边的尸首前停住,是个熟脸。
去年冬狩时,这小子在后山,替他牵过马。
顾凡摸了摸胸甲内衬,阿烟缝的护心镜还在。
不知她肩膀的箭伤长好没,这边又添四千个裹白布的人。
他站了半晌,回头冲周平吩咐。
“自家弟兄的遗体,都用白布裹好装车,一具不许落下,运回拒北城。”
“抚恤银照旧例加倍,要让每一位遗属,拿到手里。”
“家里没了顶梁柱的,孩子送进学堂,寡母由王府按月给粮。”
“缴获的战马兵刃全部清点,按各营缺额补齐。”
周平应了声:“缴获的健马足有六万多匹,够各营轮换。”
坡下的俘虏蹲成一片,双手抱脑后不敢乱动。
三万多人,看押的弟兄只有两千,顾凡吩咐先收缴所有武器。
弯刀弓箭堆成山,甲片皮绳全扒下来,够工坊回炉好几天。
他看着那些俘虏,心里已经在筹谋,怎么用这批人。
顾凡又想起一桩要紧事,抬手把周平叫住。
“大山他们七个的首级,单独取出来,寻个上好木匣盛着。”
“等回了拒北城,本侯亲自送他们进英烈祠。”
狗剩不知何时抱着木匣站在坡下,直勾勾看着亲兵动手。
那匣子是他从蛮营抱回来的,一路上没离过怀。
顾凡走过去:“把匣子交给他们,换个好的。”
少年摇头,抱着匣子缩了半步。
“侯爷,俺自己抱着,等回了家再撒手。”
“唉!”
顾凡没勉强,叹了口气:“新匣子做好后,让他自己动手。”
“诺!”
亲兵领命去了,顾凡抹掉脸上的血,走向审讯帐。
帐里点着两盏油灯,黑甲军把巴图拖进来,压在地上。
右肩那处箭伤深可见骨,左臂被牛筋绳捆着,脸白得没了血色。
可那眼睛还是凶的,瞪着顾凡。
顾凡心里有数,这汉子是拓跋无敌的心腹,硬打未必开口。
草原人认的是强者,也认谁给他们饭吃。
顾凡挥手让亲卫退到帐门口,自己端了碗水,在他跟前蹲下。
手搭在碗沿上,灵泉水顺着掌心淌进去,看不出半点痕迹。
“喝口水,本侯不动刑。”
巴图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喉头动了动,终究凑上去喝了两口。
水一下肚,肩上那股的疼竟缓了不少。
他在草原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汉人给俘虏喂水的。
他不怕死,草原上的汉子,死在刀下不算稀奇。
可这汉人不打他不骂他,反倒给他水喝,他心里没底。
巴图心里犯疑:“这碗里放了什么?”
顾凡把碗放在地上,问得直截了当。
“拓跋无敌往哪去了?”
巴图把嘴一闭,扭头去不看他。
顾凡也不恼,替他理了理捆绳的结。
“他带着五千亲卫先跑的,把你们扔在本侯刀下。”
“你现在替他挨刀,他都没回头看一眼。”
巴图的脸皮抽了两下,眼里的凶劲散了不少。
前两日大汗拍着他肩膀,说引开黑甲军便是首功。
结果自己被陌刀砍下马,大汗的金狼大纛早没了影。
更让他心里拔凉的是,自己的部众,被大汗拆散重编了。
部落里的老娘和婆娘,如今还在谁的鞭子底下讨活路?
他嘶哑着开了口,断断续续:“败了就退狼山,这话大汗前几日就交代过。”
“他早发了令,各部按人头交丁交粮,交不齐就灭族。”
“黑山那阵子,就有两个小部落凑不齐数,被屠干净了。”
巴图说到这儿,牙咬得咯咯响,捆着的左臂直往下垂。
那两个部落的头人,前些日子还跟他一块喝过马奶酒。
顾凡听完没吭声,心里又过了一遍北边的局势。
狼山背靠大河,是个能扎脚的地方。
拓跋无敌这是拿部落的血,再给自己攒家底。
可各部头人被他这么逼,心里的怨气只会越积越厚。
这正好是西北能插手的地方。
他冲帐外喊了一声:“让军医进来重新给巴图治伤。另外,端碗热羊肉汤来,多放肉,别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