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狼,后有虎,进退失据,这种情况,皆兵家之大忌也。
对于一支庞大的军队来说,最大的危险,莫过于人心惊惧,一旦恐慌蔓延,号令便难以传布。
军官的呵斥约束,也抵不过左右士卒的惊呼和战马的狂嘶。
在这样的环境下,只要有人开始慌乱起来,那么一整支军队,都会全线大溃。
再加上,狭谷之中,可没什么空间,能够腾挪回旋的余地,一旦人挤马踏,不必敌军倾力砍杀,自相践踏便足以折损无数。
毕竟,军队是由万千的个体所组成的,只是说,精锐之师会更加同心一些,可尔朱天光的麾下,那诸部也是混杂起来的。
比如,关中本地军卒,武川旧部,契胡部众,甚至还有一部分是昔日朝廷拨发的禁军。
这人一杂,就难以同心,惊乱一起,怕是大部分人,都只会顾着逃命。
甚至别说尔朱天光了,就是以刘腾当下练了这么多年的旧部,真要处于当下尔朱天光的处境,那也铁定是全军大溃的下场。
当斛律金站起来高呼时,那场面,真是殊为壮观,不,应该称之为震撼。
喊声如雷,箭矢如雨,密密麻麻朝着谷底长蛇般的队伍倾泻而下。
前方的呼喊,本来就让那些军卒心神惶惶,此刻头顶上又现伏兵,都到了这地步,谁会看不出来,自家已经中了大圈套。
但是,没有明确的指挥,在此时这样混乱的场景下,每个人的选择,是真的不同。
有人弃了刀枪,疯一样的往谷口南段挤,试图逃出这片死地,可同样的,还有人呼喊,言已经过了一半半了,不如拼死往前,这往前冲,活命的机会还更大一些。
有人往后跑,又有人往前挤,狭窄的谷道上,人马互相推搡,中间还有车辆,辎重的堵塞,那场景,真是哭喊哀嚎混作一团。
细究起来,其实斛律金和独孤如愿两人,对于敌军的杀伤并没有多少。
直到现在,两人依旧只是在高坡上摇旗呐喊,并没有冲下去厮杀,对于敌军的杀伤,只停留箭矢,以及扔石头上。
别小看这地上小石头,居高临下的往下砸,就一鹅卵石大小的石头,都能砸的人头破血流的。
当然,这些伤害,对于一支军队来说,那肯定是远远不够的,真正要命的,是慌乱导致的拥挤,践踏。
而此时的尔朱天光,已经在亲卫的掩护下,拼死的往后挤压。
往前冲?那根本不可能的,因为现在刘腾已经带着牙门军冲进谷口了。
虽然说骑兵只是冲了一会,就冲不动了,人太多了,也太挤了,就这种情况下,别说牙门军了,就算是具装铁骑也冲不动。
甚至别说是具装铁骑,就是把坦克掏出来,估计也得打滑冲不动。
骑兵冲锋已经失效,刘腾当即下令,全军下马,轮番突击。
刘腾当先便扎入纷乱的人丛之中,周遭溃兵挤挤攘攘,进退不得,刀矛胡乱挥舞,左劈右砍,刀锋所至,敌军应声倒地。
打仗的手艺活,这么些年来,刘腾那也没丢了。
混乱,是当下最合适的词汇了,此情此景,刘腾甚至忍不住放声大吼起来。
于战阵中击溃强敌,人生之快,莫过于此,什么美酒,什么美食,美人,所有的一切,都不及刘腾当下的快感。
“痛快!痛快啊!”
身边的牙门军,紧随其后,结成紧凑的小阵,一层层向前碾压,虽不能说是长驱直入,但也是步步推进,几无阻碍。
慌乱无措的敌军,在这雀鼠谷中哀嚎,沿途留下的,是成片成片的尸体,在拥挤的谷中,就是想投降,竟然都成了奢望。
先前阻拦刘腾的梁御,此时已经是狼狈不堪,他的兵器都丢了,身上的铁甲也不见了,当然,这是他主动丢的。
想跑路,那就得轻装上阵才行,身上穿个大几十斤的甲,那怎么跑路。
梁御这厮,说起来还真是机智,在逃奔至断梁川时,他发现上头有伏兵射箭,扔石头,他在混乱的战场上,居然还能淘到一个头盔。
望着此等情形,梁御心头忍不住感叹,若是大伙能列队有序的撤出去,其实就头顶上这点威胁,整支大军并不会受到太多的伤害。
只可惜,人心复杂,在生死关头,在所有人都在跑的时候,谁能把军队组织起来。
就在梁御胡思乱想之际,独孤如愿也看见了梁御。
对于此人,独孤如愿隐隐有些印象,他觉得,此人和先前疾驰而过的一员敌将,有些相似。
于是,他弯弓搭箭,瞄着梁御,平心静气,没有迟疑,嗖的一声,箭矢呼啸而出,一箭而透脖。
梁御毫无察觉,更无防备,一箭而入脖,他不可置信的捂住脖子,抬头一看,似是想看清楚,究竟是何人杀了自己。
可终究什么都没看清,眼神黯淡,斜斜的倒了下去。
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这位梁御,将来会成为西魏的开国元勋,可在这里,他却是这般轻易的倒在这里。
人生之际遇,有时候真是天意啊,成就大事业,必然是有个人的能力,可同样的,时代的机遇,那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杀死了敌将,独孤如愿心中没有任何波澜,说实在的,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死于自己箭上的,是什么人,又是什么身份。
但他知道,这一仗,刘使君大胜,尔朱氏的那层虎皮,也被他们戳破了,携大胜之威,回师太原,虽兵力仍不及尔朱仲远,可是,此时独孤如愿的心里头,却是信心满满。
遍地尸体,血流成河,也许,有了血液的滋润,明年的时候,这里的草木,将会长的格外茂盛。
尔朱天光,虽兵多将广,可却无法发挥出原先的半分之力,全军上下,所有人都在撤,都在跑。
到了现在,再愚钝的人,也知道往前是出不去了,只能是往后撤。
看起来,队伍倒是顺畅了一些,可是,就算跑出去又能如何,上层,中层,下层的军官,还有士兵,全都脱节了,建制全崩,全军大溃已成定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