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朱天光,此时的心里头,他有一种感觉,就是自己好像是乌鸦嘴。
先前还哈哈大笑,骂刘腾是谄媚小人,无谋之辈,可一转眼,自己却落得仓皇而逃的下场。
早知如此,当初干脆和刘腾决战,就算是正面对决输了,他心里头也好受一些。
还野心勃勃,想着吞并尔朱仲远,建立霸业,如今尔朱天光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若能逃回关中,他必坚守门户,决不随意出征了。
但是,就以当下情形来说,尔朱天光的这个想法,多少已经算是奢望了。
人太多太多了,多的连尔朱天光自己都挤的走不动了。
昔日的嘲笑,如今就像是回旋镖一样,变成了甩在自己脸上的耳光,先前的狂妄自负,现在看来,是何等的荒唐可笑。
“刘贼心机深沉至此!悔啊!悔啊!”
尔朱天光后悔的眼泪都流出来了,若是早知如此,他决不会钻进来,说实在的,直到现在,尔朱天光也想不出来,何以斥候,大队骑兵,进出这么多趟,愣是没察觉到伏兵。
无能之辈,皆无用之徒也!
都怪这群废物,害的自己数万大军被困狭谷,首尾断绝,进退无路。
数万大军自相践踏,未与敌正式厮杀,便已然军心崩坏。
尔朱天光在那悔的不行不行的,可此时居于上方的斛律金,却是忍不住放声高歌。
“汾水滨,两山深。
雀谷设伏,擒彼寇群。
天苍水茫,一战功成归故乡。”
在斛律金的视角中,放眼望去,整条雀鼠谷俨然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峡谷之中,人山人海,全是惊慌失措的军卒,还有受了惊的战马,疯狂扬蹄嘶鸣。
“将军快看,那个是不是尔朱天光?”
斛律金闻言看了过去,他的眼神极好,记忆能力也很强,早年间,他曾经看见过尔朱天光。
虽然时隔数年,但是,他的这副容貌,斛律金还没忘记。
再者说了,尔朱天光身为主帅,被层层亲兵护卫簇拥,这么大的目标,想不让人知道他是大鱼都不行。
其实,就连尔朱天光自己都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确实目标大,可知道归知道,他也没办法。
周遭全是密密麻麻,慌乱奔逃的兵卒,人流推搡挤压,这要是没亲随卫护,那说不定都有可能被踩死在路上。
斛律金当即一指,高呼道:“射!朝着贼将所在,射死他!”
大鱼啊,众军士闻言,纷纷朝着尔朱天光所在地,攒射了过去。
矢如飞蝗,寒芒点点,呼啸着倾泻而来。
尔朱天光身侧一名亲卫,不幸中箭栽倒,那鲜血,直接就溅到尔朱天光的脸上。
虽然说,尔朱天光被护的很严密,没有被箭矢伤及分毫,可近在咫尺的杀戮,还是让他心底一阵发慌。
“让开!都给本将让开!快走!走!”
尔朱天光身旁的亲卫拼死嘶吼,现在已经等不及了,便是挥刀,那也得劈开人潮,为主帅杀出一条生路。
可人心已乱,绝境之中人人只顾自保逃命,谁也不愿退让半步,当然,就现在,那就是想退,说实话也没地退了。
亲卫的呵斥毫无用处,抽刀之举,反而引得周遭士卒更加慌乱,恐惧。
混乱的人群中,先前大伙还只是疯狂逃跑,可现在眼看是太难挤出去了,一些私语,也渐渐的变大声了。
“完了!前后都被堵死,咱们被困死在这里了……”这是悲观者的言论。
“刚进来的时候,我早就说过,雀鼠谷地势凶险,不该贸然深入,现在好了,上头那些人,真把咱们带进死路了!”这是早知道的言论。
抱怨的话,说的人多了,那自然就会引出别的说法。
“打不赢了,伏兵满山遍野,说不定刘腾的精兵,又绕到南边,把出口堵死了,再这么下去,那真是白白送命。”
“不如降了吧!留条性命,总比死在这荒谷之中要好…………”
“是啊,刘腾也是六镇出身,当初杀尔朱兆,那也是收编了全军…………”
这些声音,不可避免的钻进尔朱天光的耳中,这让他的脸上,是一阵青,一阵白的,太难受了,底下人在自己的眼前,公然说出投降的话来,可他还偏偏没办法。
一旁的赵善,目睹全军溃败的惨状,心中悲戚不已。
他深知此刻已然回天乏术,继续顽抗,说不定连尔朱天光都会死于乱军之中。
于是,赵善凑近些,压低声音劝谏道:“大王,事已至此,大势倾颓,再无翻盘可能。
将士死伤惨重,余者皆无战心,进退失据,再拖下去,不过是徒增伤亡,便是大王,亦恐难全身而退,不如暂降,留有用之身…………”
话未说完,便被尔朱天光怒气冲冲的打断了。
“胡言乱语!刘腾小人也,吾便是降了,此辈又岂会容我,尔朱兆被其擒拿,最后不还是被杀,勿复多言,速速逃离此处!”
这句话,当然是尔朱天光心头的真实写照,他一方面担心投降后,会被刘腾所杀,另一方面,他心头还是不甘心,不愿就此失去关中之基。
但世事,有时候不是人的意志,便所能改变的,尔朱天光不降,那自有归降的人。
随着有人高呼投降,越来越多的士卒丢弃手中的戈矛刀剑,高呼投降。
兵败如山倒啊,大势已去,果非人力所能逆转。
峡谷之中,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那个到处在喊,有伏兵在喊,也有降军自发的喊,可谓是层层叠叠,震彻山谷:
“尔朱天光大势已去,顽抗者死……”
“放下兵刃,就地归降,可免一死……”
“弃甲不杀!归降免罪……”
各式各样的话术,一看就是临时随口喊的,压根就没提前排练过。
不过,正是如此,才更能感觉到,所有人都降了的假象,不,这应该说不是假象,而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大战至此,胜负已定,刘腾假退兵回援太原,实则设伏于雀鼠谷,于普泰元年八月初,一战而覆关西全军,此战,足以令天下侧目,四海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