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送来的绝命密折摊在御案上,字字带血。
朱由检站在案前,胸膛起伏,眸子冰冷。
“王承恩。”
“奴婢在。”
“取朕那件粗布棉袍来。”
扯下身上的龙纹罩甲,随手扔在座椅上:“不要声张,不带仪仗,随朕出宫去安定门。”
…………
安定门外,神策军与忠勇营驻地。
夜里地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秋霜,踩上去嘎吱作响。
营中火盆烧的是荒山刨回的湿树根枯草,浓烟呛人,火苗半死不活,连三尺外的寒气都驱不散。
周翼明裹着一件被火铳燎破半边袖子的旧战袄,一名头发花白的神策军老卒缩着脖子蹲在对面,身上穿的还是春天的单薄破棉甲。
老卒伸出双手往火盆上凑。
火气一熏,冻疮又疼又痒,老卒倒吸一口冷气:“周将军,顺天府那边今儿个又没信?”
周翼明手里的磨刀石顿了一下:“府尹大人昨日来过了,送了二十车井水,八十袋黑豆。”
老卒苦笑一声:“又是黑豆……这玩意儿嚼不烂,吞进肚子里直往下坠,拉出来的都是整颗的。”
赵四海提着一口木桶走过来,桶里装的是炒得焦黑的干黑豆。
“开饭了!都过来领嚼裹!”
但是没人回应。
赵四海叹了一口求拿起木勺,往每个士兵伸出来的破碗或衣兜里舀两勺黑豆,“省着点嚼,一粒粒磕碎了再咽,省的夜里闹肚子!”
将士守在野外,没有棉衣油水,光靠单衣硬抗,不出十天半月,全营就得冻毙大半。
周翼明站起身,眸子一冷。
“赵将军,你那营里的伤兵顶得住么?”
周翼明低声问。
赵四海看了一眼西侧的矮帐,叹了口气:“顶不住也得顶。白日里太医院送来几坛烧酒,那是用命换来的消毒水,谁也不敢偷喝一口暖身子。几个断了腿的弟兄夜里冻得直哼哼,把铺底下的干草都塞进裤管里了。”
话音未落,前头辕门哨塔底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怎么回事?!”
赵四海脸色一变,扔下木勺,大步流星冲了过去。
哨位旁,一个年仅十八岁的新兵直挺挺趴在满是白霜的泥地里,手里的长枪甩在一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连抖都不抖了。
那是上个月刚招进营的宛平农家娃,叫王小栓,爹娘全死在了春天流贼手里。
“小栓!王小栓!”
“来人!快拿热汤来!”
“解衣服!快!”
好几个年轻小卒看着王小栓那副惨样,忍不住低下头,用破袖子偷偷抹眼泪。
“将军……俺们是不是要饿死在这儿了?”一名士卒嗓音发颤,带着哭意问了一句,“南边的粮船,到底还来不来啊?”
这句话狠狠砸进死水里。
围着的几十个汉子呼吸粗重起来,眼神里透出一股绝望的死灰。
不怕战死,不怕挨刀。
可这种每夜数着冰碴子、嚼着硬黑豆等死的日子,能把铁打的汉子活活熬疯。
“放你娘的屁!谁说要饿死了?!”
赵四海猛抬起头怒道。
“弟兄们!都给老子挺住!”
“俺前日进宫送军册,亲眼瞅见的!万岁爷在乾清宫里,撤了所有的炭盆,一天到晚也就喝一碗稀麦糊!”
“皇后娘娘带着宫里的贵人们,天天夜里在灯下纺纱织布,手指头都磨烂了,就是为了给咱们赶制过冬的棉袄!”
赵四海用拳头狠狠砸着自己的胸口,砰砰作响,泪水混着冰碴乱飞。
“万岁爷诛了国丈给咱们发饷,分了皇庄的良田给咱们!”
“朝廷的粮就在路上!谁也不准死!都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活着等万岁爷的棉衣!”
四周突然安静了。
但是气氛越发的绝望起来……
……
半个时辰后,安定门敌台。
王小栓被抬进城楼避风的藏兵洞,垫了两层干稻草,洞口一盏小油灯暗黄晃动。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藏兵洞口。
周翼明和赵四海刚要拔刀喝问,看清来人面容,两人浑身一震,齐刷刷屈膝便要跪倒,“万岁……”
朱由检抬起左手,虚按了一下,制止了两人的呼喊。
身上只穿了一件寻常百姓的灰粗布棉袍,没戴翼善冠,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发,怀里还揣着一个用棉套捂着的小瓦罐。
“别惊动将士们,让他们歇着。”
朱由检声音很轻,带着深夜寒风吹透后的哑意。
弯下腰,钻进低矮阴冷的藏兵洞,径直走到草铺前,毫无帝王架子的单膝跪坐在稻草堆上。
王承恩忙上前想要搀扶,被朱由检一摆手推开。
从怀里取出那个暖和的小瓦罐,揭开木塞,一股辛辣浓郁的生姜红糖味在冷石洞里散开。
这是坤宁宫里仅存的一块老姜和半罐红糖,出门前周皇后亲手熬的。
“扶他起来一点。”朱由检低声吩咐。
赵四海强忍着泪,小心托起王小栓的后颈。
朱由检拿起木勺,舀起一勺热姜汤,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再一点一点喂进王小栓干裂发紫的嘴唇里。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
一勺,两勺,三勺。
半罐热姜汤见了底,王小栓僵硬的身子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却还没能睁开眼。
放下瓦罐,低下头,伸出双手握住了王小栓露在羊皮坎肩外的那只右手。
那是一只十八岁少年的手。
本该在田里扶犁、在家中端碗的手,如今却肿成了发面馒头,大大小小的冻疮溃烂流脓,翻开的皮肉被黑灰染透,摸上去就是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生铁。
朱由检没有嫌脏。
解开自己粗布棉袍的衣襟,把这只满是脓血冻疮的手,硬生生塞进自己暖和的胸口里捂着。
石洞里静得可怕。
周翼明和赵四海跪在后头,两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将把头深深埋在胸前,肩膀剧烈耸动,死咬着牙不敢哭出声来。
王承恩站在洞口,老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许久,朱由检才慢慢将那只手放回羊皮坎肩里,替王小栓掖好草席。
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藏兵洞,来到安定门高耸的城垛前。
夜风刮骨,呼啸着掠过城头。
城垛缝隙里长着一丛干枯的野蒿,被狂风吹的疯狂乱摆,枯黄的叶片在青砖上刮擦出一道道细碎的白痕。
双手按在冰冷刺骨的城砖上,看着城外黑漆漆的新军大营,看着那几点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火光。
慢慢转过头,看向身侧的王承恩。
借着微弱的灯笼火光,王承恩骇然看见,皇帝那双眼睛已经赤红如血,里头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大伴。”
朱由检开口,嗓音嘶哑干涩,低沉得吓人。
“奴婢在。”
“史可法在信里说,金陵那帮人,如今在干什么?”
王承恩身子一颤,低头颤声道:“回万岁爷……南京户部侍郎王孙蕙、礼部尚书钱谦益等人,夜夜在秦淮河画舫上饮酒作乐,听昆曲,品明前龙井……”
“说下去。”朱由检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他们……他们穿的是苏州新进的蜀锦道袍,吃的是冰镇荔枝和桂花雪片糕,收了盐商丝商几十万两的谢银,把官仓里的精米倒卖出海,却说江南水旱,一粒米都不肯往北边运……”
朱由检突然低低的笑了一声。
笑声在寒风里显得冷森森的。
“好,好得很。”
伸手指着脚下的藏兵洞,指着城外抱团取暖的三万将士,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江南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狗东西,穿着蜀锦,吃着雪片糕,搂着歌女在秦淮河上作诗分赃!”
“而朕的将士!这个才十八岁的孩子!在这零下的寒风里,穿着漏风的破烂棉甲,手脚冻烂流血,每天只能嚼两把生硬的黑豆、喝刺骨的井水,拿着性命替他们挡住关外的建奴,挡住关中的流贼!”
“他们还要在背后算计着怎么把朕饿死,好在金陵另立新君,搞他们的东晋南渡!”
“陛下!保重龙体啊!”周翼明和赵四海大惊失色,膝行上前。
朱由检冷笑一声:“朕不跟他们讲祖制了!朕也不再等了!”
“大明的江山,是这帮吃黑豆、流鲜血的将士用命扛着的,不是那群衣冠禽兽的私产!”
“谁敢挡朕将士的救命粮,朕就诛谁的九族!把江南杀得血流成河,朕也要把这八百万两银子给将士们抠出来!”
一把抓住王承恩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染血的嘴唇吐出最后六个字。
“回宫!叫慈烺来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