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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乾清宫深夜对弈,天子决意动东南

    乾清宫西暖阁,对弈桌。

    “落子。”

    朱由检开口,看着眼前的朱慈烺。

    朱慈烺看着朱由检,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能逐步落子。

    然而没几下,朱慈烺就被朱由检打得落花流水,几乎要把整盘棋困毙其中。

    “为何不冲出来反咬?”

    朱由检抬眼:“左边白子气紧,舍了边角,拿三子做弃子强行跨断,便能与朕拼个鱼死网破。”

    “为何一退再退?”

    朱慈烺忙缩回手,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温和恭顺:“回父皇,左路若强断,必成两败俱伤之局。”

    “詹事府的师傅常教导儿臣,围棋如治国,贵在中和。”

    “圣人云,君子无所争。行棋当留三分余地,以仁恕之心待之,纵失中腹,守住边角亦可求个和局……”

    “哗啦……!”

    话没说完,朱由检抬起右臂,一袖子狠扫紫檀棋盘!

    数百枚黑白玉子四散炸飞,噼里啪啦砸落金砖地面,满地乱滚。

    一枚羊脂玉白子撞上桌腿,咕噜噜滚进屏风后阴影里。

    朱慈烺吓得浑身一颤,扑通双膝跪倒在乱棋上,膝盖压得玉子咯吱响。

    “父皇息怒!”

    朱由检霍然起身,一脚踢翻圆凳,指着满地散乱棋子,胸膛剧烈起伏,怒火炸裂:

    “中和?仁恕?!”

    “孔孟之道救不了大明!”

    “读了十年圣贤书,东宫那帮酸儒师傅天天教你仁恕爱民,教你温良恭俭让!”

    “睁开眼睛看看,这大明朝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朱由检一步跨到朱慈烺跟前,居高临下::“如今江南那帮满嘴仁义的君子们,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吃得满脑肥肠,喝着三十年的陈年花雕,分着几十万两的赃银!”

    “而朕在北方的将士呢?!”

    “就在半个时辰前,安定门外,一个才十八岁的新兵,穿着漏光了棉絮的破烂甲衣,在寒风里冻得不省人事!”

    “十根脚趾头冻成了紫萝卜,手背上的冻疮流着脓血,每天只能嚼两把生硬的炒黑豆,砸开井水里的薄冰往肚子里灌!”

    朱由检声音裂帛般哑,句句砸在空旷暖阁里:

    “你跟朕讲仁恕?!”

    “你对江南那帮吸干大明骨血的蛀虫仁恕,谁来对朕那些冻死、饿死在九门城头的军兵仁恕?!”

    “谁来对北方这千里白骨、百万流民仁恕?!”

    朱慈烺哪见过父亲这般骇人模样,吓得肩膀缩成一团,眼圈通红,豆大眼泪顺清秀脸颊颗颗砸上金砖:

    “父皇……儿臣愚钝……儿臣知罪……”

    “哭?!”

    朱由检眸子一冷,像是提小鸡把他提了起来,将其硬扯到西暖阁雕花长窗前。

    “哭什么!把眼泪给朕收回去!”

    朱由检死按儿子后颈,将头按上窗框,逼他直视外面黑夜,声音冷得吓人:

    “朱慈烺,你给朕看清楚!”

    “窗外那座城,是用几万将士的血肉和性命垒起来的!山海关外多尔衮有十万八旗铁骑,潼关里头李自成有二十万流贼老营,全都在等着喝咱们朱家的血,吃咱们汉人的肉!”

    “大明已经到了亡国灭种的绝路上,退无可退!”

    朱由检松开衣领,重重一巴掌拍在窗棂上,震得木屑乱飞: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个养在深宫里读死书的孩子!”

    “你是大明的皇太子!是大明未来的天!”

    “太祖高皇帝十六岁拿着破碗在淮西要饭,二十五岁提着三尺长刀杀穿元廷百万大军!你身上流的是朱元璋的血,不是东林书院里那帮软骨头的酸水!”

    朱慈烺看着父亲赤红眼睛,颤声道:“父皇教训得是,儿臣……绝不再哭。”

    朱由检冷冷盯着他看了三息,深吸一口气:“慈烺,你过来,听朕把话说完。”

    朱慈烺走到御案前,重新垂手肃立。

    朱由检双手撑在铺满奏折的御案上,目光灼灼,字字吐出尸山血海里淬炼的帝王心法:

    “尧舜之道,是以治国,可治国之理,唯有以法为尊!”

    “儿臣……听懂了。”

    朱慈烺身子一震。

    “光听懂不够,朕要你去练!”

    朱由检豁然转身,看着墙壁上大明天子代代相传的尚方宝剑。

    “噌……!”

    朱由检一把抓起宝剑,将尚方宝剑直接塞进朱慈烺怀里:“慈烺,朕走不开。”

    “多尔衮在关外盯着朕,李自成在潼关防着朕,朕这颗脑袋必须钉死在北京城的城头上,给北方千万军民当定海神针!”

    “但北方没粮了,国库空了,将士们快要冻死饿死了!”

    “江南那帮东林君子,三年欠了朝廷八百二十万两赋税,今年更是连一粒漕米都不肯往运河里放!史可法在南京被钱谦益那帮老狐狸用礼法捆死了手脚,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戾:

    “朕已经命李若琏挑出了三千北镇抚司死士,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孤儿,只认皇命,不认文官!”

    “你带着这三千死士,带上这把尚方宝剑,带上朕亲笔写的监国抚军密敕!”

    “不走运河,直接去天津大沽口乘快船走海路,给朕直插南京!”

    朱慈烺身子剧震,怀里尚方宝剑重逾千钧,压得双臂发麻。

    去南京!

    监国抚军!

    原以为父皇深夜召见,只是训诫自己协助处理京中庶务,万没想到,父皇竟要将整个东南半壁的生死重担,压上自己十四岁的肩膀!

    “到了金陵,你给朕记住了!”

    “你去南京,不是去给那帮文官当摆设的,更不是去求他们发善心施舍粮食的!”

    “你是替朕去讨债!去抄家!去杀人!”

    “进了南京城,直接接管南京户部与操江水师!”

    “三年积欠的八百二十万两白银、两百万石漕粮,限期十日,必须给朕如数装船北运!”

    “谁敢哭穷藏银一两,杀!”

    “谁敢拿祖制阻塞河道、抗命不解漕运,杀!”

    “谁敢在背后串联士绅、妄议天子废立、搞什么东晋南渡,不管是六部尚书还是东林魁首,不管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你都不必上奏北京,直接用这柄尚方宝剑,给朕诛其九族!”

    “把人头挂满南京聚宝门,把秦淮河的水给朕染红了,用这柄剑,给朕在江南杀出一条运粮的血路来!”

    暖阁内鸦雀无声。

    朱慈烺低头看着横在双手间的尚方宝剑。

    十四岁少年站在原地,脑海闪过方才父亲说的那个冻僵在安定门外的十八岁小卒,闪过父亲下巴那道刺目血痂。

    一息,两息,三息。

    那张原本清秀稚嫩、带几分书卷气的脸上,最后一点恐惧迷茫,退潮般点点褪去。

    换成朱家子孙骨子里的狠辣决绝。

    “噗通!”

    朱慈烺后退半步,双手高捧尚方宝剑,直挺挺跪倒在满地碎玉棋子上。

    这回膝盖压在尖锐棋子上,刺破皮肉,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腰杆挺得笔直。

    “儿臣朱慈烺,领旨!”

    朱由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楚与欣慰。

    本该在深宫读书习武、无忧无虑的年纪,如今却被当爹的亲手塞把屠刀,逼着推进吃人不吐骨头的江南狼窝。

    朱由检吸口气,压下心头翻涌酸楚,上前一步,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稳稳托住朱慈烺双臂,扶他起来。

    从怀里掏出粗麻布手帕包着的小硬包,塞进朱慈烺胸前衣襟。

    手帕散出淡淡豆腥气,是半块京营将士吃的炒黑豆饼。

    “揣在怀里,路上饿了看看它,到了金陵心软了摸摸它。”

    朱由检伸手替儿子理了理扯乱的衣领,重重拍拍他单薄肩膀:

    “外头的事,朕和李若琏都给你安排妥了,明日文华殿那帮老臣若是敢拦,朕替你砍干净。”

    “时间紧迫,去坤宁宫看看你娘吧。”

    朱由检转身背对儿子,目光落回御案染血的大明疆域图,声音低沉冷硬:

    “陪你娘说说话,明日四更,秘密启程出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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