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岁的全老夫子,满大明朝也挑不出几个,老爷子连朱元璋见了都要礼敬三分,他李九江捏着鼻子也得认下这个祖宗。
晨雾还没散透,李景隆骑着一匹青骢马晃悠在青棚牛车前头,马蹄铁踏在平整的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老牛慢吞吞甩着尾巴,车辕后头跟着几个换了便衣的巡检差役,一个个低着头。
“停车!”
车厢里冷不丁传出一嗓子苍老的喝令,赶车的老仆下意识一勒缰绳。
老黄牛当场刹住蹄子,李景隆勒住马缰扭过头去,眉毛挑了老高,脸上全是不解。
“老夫子,这才刚出县城五里地,您老是想出恭吗?”
车帘子被一只干瘦的手掀开,全思诚没理会李景隆的混账话,两只浑浊的眼睛盯着官道旁的稻田。
老仆赶紧搬下小木凳,扶着老头子下。
全思诚迈着虚浮的步子,颤巍巍跨过路侧的排水渠,一脚踩进了垄沟边缘。
李景隆生怕这尊活化石一头栽进泥水里,翻身跳下马背,甩着袍角两步窜上去扯住老人胳膊。
“慢着点喂,您老要是摔个好歹,小的可就要担心自己的屁股了。”
全思诚理都没理他,挣开他的手,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满是老年斑的枯手,摸向垂挂在田垄上的沉重稻穗。
眼下离着秋收还有十来天,放眼望过去,整片田地全是一片沉甸甸的金黄,稻穗沉的把秸秆压成了大弯弓。
老人捏起几粒饱满的谷子,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掐开一粒丢进嘴里嚼了嚼,干瘪的嘴角疯狂抖动起来。
“这稻穗…怎会长成这般模样,一株挂穗足足有两百粒开外,粒粒肚腹滚圆,竟没半点空瘪!”
全思诚浑浊的眼眶里涌出一层水光,两行老泪顺着老脸淌下来。
“老朽活了九十有一,至正年间天下大饥,人相食,这江南膏腴地一亩也不过收两石出头,这田…一亩怕是要收三石!”
李景隆甩了甩袖子上的泥点子,蹲在田埂边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老夫子少见多怪了不是,咱去年就搞出来的堆肥的法子,只是时间还不长,推广没那么快。”
全思诚站起身,目光在连绵数千亩的金黄稻浪上转了一整圈,枯手抓住了枣木拐杖,转过头看李景隆。
“以人造肥,以肥养田,这是救天下饥民的无量大功,县尊是干了一件积阴德的天大好事!”
李景隆顺手吐掉嘴里的草茎,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下摆上的草屑。
“您老可别给咱戴高帽子,赶紧上车吧。”
老头子这回没反驳,点了点头,任由老仆和差役搀扶着坐回车厢,只是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善哉善哉。
牛车顺着笔直的水泥大道再次启程,半个时辰后,一座青大院落出现在大道尽头。
高大的门楼上挂着朱漆大匾,上头龙飞凤舞贴金大字,正是朱元璋御笔亲题的“江宁学府”。
正值辰时,学府里头传来阵阵齐整的朗读声,动静大的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李景隆领着全思诚走到了算学科。
全思诚眼皮跳了跳,目光全被那一排排明亮通透的平房给吸了过去。
窗户上竟然没糊一张纸,全是一整块一整块透明纯净的平板琉璃,将屋里头的景象照的通明透亮。
老人颤巍巍凑到算学院的琉璃窗前,整个人看的一愣,枯瘦的手指贴在冰凉的玻璃面上舍不的挪开。
屋里头坐着三十多个半大少年,讲台上挂着一块刷了黑漆的平整木板,一个教谕正拿白石粉在黑板上勾画九宫八卦图。
“借用横纵二轴,设未知数天元为甲,分步列算,三刻之内清出盐场耗羡折银,算错一个数的,午饭扣一块大肥肉!”
教谕手里的戒尺敲的黑板啪啪响,台下的少年郎们抓着鹅毛笔和自制算筹,十指如飞,纸页翻的哗哗作响。
全思诚在窗外看了半柱香的工夫,听着教谕拆解,浑浊的眼睛越来越亮。
“原来如此…竟是借格物之法化繁为简,前元李冶的《测圆海镜》也没这般通透,好精巧的算法!”
李景隆站在旁边抄着两手,身子斜倚在廊柱上,嘴角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惫懒笑意。
“走走走,老夫子,前头是明经堂,那边才是您的老本行。”
穿过两道垂花门,明经堂的诵读声温和平缓了许多,十几个穿青衿的长衫生员正捧着《春秋》各自沉思。
讲台上的老学究讲的唾沫星子横飞,台下几个年轻后生却听的直翻白眼,显然对这迂腐的八股解构生了厌烦。
李景隆迈步跨过门槛,手在门框上重重叩了三下,惊的屋里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了过来。
“都把手里的书放一放,今儿赶上大便宜了,松江府全思诚全老先生路过,愿意给你们这帮雏鸟点拨两句。”
讲堂里一众学生疑惑,谁呀?但是教谕却兴奋的发抖,连手里的笔掉在桌案上都顾不上捡。
宋濂老夫子见了他都得以晚辈礼相待!
老夫子回头瞪了李景隆一眼,知晓这混账小子是在拿话架自己,却也没有动怒,反而整了整旧道袍的衣襟。
全思诚拄着枣木拐杖慢慢走上讲台,讲书的教谕慌忙躬身到底,双手把笔和讲义奉了上去。
老人摆了摆手没接讲义,只是转过身,一双眼睛平静扫过堂下几十张年轻稚嫩的脸庞。
“老朽九十一岁了,今日在江宁见到了亩产三石的稻浪。”
全思诚把手杖靠在桌边,声音缓缓在空旷的瓦房里荡开。
“读书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可直到方才踩在泥田里,老朽才作实明白,圣人言民为贵,绝非写在纸上的虚词。”
老人指了指窗外的稻田方向,两只干瘦的臂膀在虚空里划了个大圈。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稼穑有至理而不争,尔等身在江宁,莫学老朽困死于故纸堆,当以格物致知,实学安天下。”
短短几句白话,没有任何花哨的引经据典。
然后全思诚给他们上了一节课。
讲堂末尾,几个原本面带傲气的后生,缓缓收敛了神色,规规矩矩撩起袍袖,伏在案头深躬行大礼。
李景隆靠在门框边上看着,心里暗自咂舌,这活化石到底是活化石,随便灌两句鸡汤都能把人听的五迷三道。
一堂课讲完,学府院落里飘散出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气。
“行了行了,都散了去干饭,肚子填不饱读再多圣贤书也是白搭!”
李景隆在门外喊了一嗓子,打破了屋里的气氛,转身引着全思诚往后头走。
学府的饭堂敞亮开阔,排着十几张长条厚木长桌,李景隆自顾自取了两个大粗瓷海碗,在大铁桶前头排起队来。
老仆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全思诚伸手挡了回去,老人拄着拐杖,老老实实跟在一帮十四五岁的小后生屁股后头往前挪。
大师傅一勺子扣下去,两张白生生的大馒头,小半碗油汪汪的酸菜炖白肉,外加一大勺熬的稀烂的山药杂粮粥。
李景隆端着碗找了个靠墙的长凳,大模大样跨坐上去,抓起馒头咬了一大口,嚼的腮帮子鼓鼓囊囊。
全思诚坐在他对面,低头看着瓷碗里那两块肥瘦相间的厚肉片,干瘪的嘴角动了动,拿起粗木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肉香混着酸菜的酸味,老人慢慢咀嚼着,眼神飘向饭堂周围大快朵颐的数百生员,竟有些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