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把粗瓷海碗往长桌上一推,抬起袖口抹了一把嘴边的油花,大模大样打了个饱嗝。
全思诚在老仆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手里的枣木拐杖在青砖地面上顿出轻微声响。
“饭也吃饱了,走,带您老去瞅瞅咱们江宁最费银子的地方。”
李景隆晃荡着身子跨出饭堂门槛,青色袍角随着步子来回乱甩,压根没管后头老人能不能跟得上。
全思诚眯着老眼,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跨过院落,老仆小心翼翼提着袍边在侧面护着。
顺着平整的水泥路往深处拐了两个弯,一座挑檐飞角的大木楼直接拔地而起,足足有五层高。
楼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漆牌匾,上头三个大字笔力雄浑,“藏书阁”。
门前铺着齐整的白石台阶,正赶上午休辰光,成群结队的年轻后生捧着布包从里头钻出来,嘴里还吵吵嚷嚷辩着算经。
几个穿着洗褪色蓝衫的穷后生,脚步迈的飞快,手里紧紧搂着两本厚书,生怕被外头的风吹散了书页。
全思诚收住脚步,仰起花白的脑袋打量着整座大楼,两只干枯的手搭在拐杖龙头上,嘴唇微微哆嗦。
“好大一座书楼,这里头得存下多少前朝旧卷圣贤文章?”
“圣贤书没摆几本,全是大白话算经、水利图谱和农田要术,经史子集也就占了个顶层装点门面。”
李景隆回过头笑一声,迈步跨过那道半尺高的朱漆门槛。
大堂敞阔极了,迎面排着一张三丈多长的高大楠木柜台,两个戴方巾的书吏正抓着毛笔在厚账簿上勾画。
柜台前头排着十几号年轻学生,身上穿的都是带补丁的粗布号坎,连双正经皮靴都没有。
领头的瘦高个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硬木牌子,双手递到柜台里头。
书吏接过木牌低头验看,提起朱砂笔在木牌背面画了个红圈,转身从木格子里抽出两本厚厚的《齐民要术》。
“五日之内归还,若有污损折角,罚去打谷场挑水三日!”
书吏把书本推出来。
“省的,省的。”
那后生把书往怀里深处一揣,躬身一揖到底,掉头就往门外撒丫子跑。
全思诚挪动着小步子蹭到柜台边上,半天没挪开视线。
“差爷,方才那娃娃…可曾交了押金银钱?”
柜台后的书吏抬起头扫了老头子一眼,见是个年纪极长的高寿老人,语气这才和缓了几分。
“回老先生,江宁学府的在籍生员,凭这块验明正身的学牌,借书一律不取分文。”
全思诚身子猛烈晃荡了一下,老仆慌忙伸手把老太爷扶稳。
“不取分文…天下竟真有免费借书给穷人念的去处!”
老人声音带着几分颤意,眼眶周围的皱纹堆叠在一起,眼角渗出一片浑浊的泪水。
“至正初年,老朽在松江求学,为借半卷前宋的算经,给城东张大户家里挑了整整两月粪水,临了还被那恶奴骂作要饭的叫花子。”
全思诚低下头,枯瘦的手背在眼角胡乱蹭了蹭,整个人站在原地久久没回过神来。
“行了老夫子,书印出来就是给人看的,锁在柜子里招虫子才是造孽。”
李景隆伸手拽住老头子的胳膊肘,半拖半拽扯着他往木梯方向走,嘴里的腔调满不在乎。
“再者说了,几张破草纸值当几个铜板,江宁造纸坊,一天能出几百刀,便宜的很!”
一行人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拐进靠南侧的明亮大厅,空气里立时窜进一股墨香。
这里的窗户同样全镶着纯净通透的平板琉璃,几扇大窗敞开着。
全思诚挪到窗户沿前头往下一瞧,整片开阔平整的泥草坪映入眼帘,四周插着两丈高的红白木桩子。
草坪两头各立着一个巨大的绳网兜,二十多个赤着胳膊的少年正围着一个皮球发足狂奔。
皮球被一脚踢的高高飞起,两拨人像两群小牛犊子一样硬碰硬撞在一块,当场翻倒了三四个。
外围站着上百号观战的生员,扯着嗓门拼命拍巴掌,吼声把树梢上的麻雀全吓的飞没影了。
全思诚转头看向李景隆。
“这帮娃娃在底下打熬筋骨,抢那皮球作甚?”
“新式蹴鞠,二十二人分两队,不许用手,光凭脚法与冲撞抢球入网。”
李景隆趴在窗台木栏杆上,探着半截身子看热闹,嘴里还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球场正中央忽然响起一声怒骂,一个身穿黄色绸缎内衫的半大少年摔了个结实的狗吃屎。
“朱柏你敢使绊子!”
旁边一个微胖的少年爬起来吐出一嘴草沫子,抹了把脸上的黑泥,扯着嗓子咆哮。
朱柏压根不搭理他,带着皮球一个灵巧变向,像条泥鳅一样从两名壮硕后生旁闪了过去。
朱柏抬起右脚狠命一抽,皮球在半空划过一道利落的斜线,飞进草地那头的白线绳网里。
看台上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哨,几个浑身泥浆的少年扑上去,直接把朱柏压在最底下叠罗汉。
全思诚瞧的目瞪口呆,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指着那个在泥水里打滚的黄衫少年。
“李知县…方才老朽若是没听差,那胖后生喊他…朱柏?”
“老夫子耳朵挺好使,穿黄衫的是湘王朱柏。”
李景隆顺手在窗台磕了磕沾满灰土的鞋尖,语气轻描淡写。
“那个摔倒骂街的是潭王朱梓,后头累的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喘气的是鲁王朱檀。”
全思诚的木拐杖在厚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天潢贵胄…竟在这同寻百姓扭打推搡?”
“老先生有所不知,进了学府大门,除了师生就没别的讲究。”
李景隆掏了掏耳朵,顺带着弹掉指甲缝里的污垢,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帮小子,全是老兵跟百姓家的孩子。在学院里,谁要是敢摆王爷架子,常茂的戒尺可不认得皇家族谱。”
全思诚看着球场里那群勾肩搭背、笑骂着往木桶边舀凉水喝的少年,眼神里的惊诧一点点化成了释然。
“无贵贱相凌,尚武勇以立骨,老朽读了一辈子三代之治,未曾想在这县域见着了真的。”
老人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来,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拐杖上,冲着李景隆深深点了点头。
“县尊这番作为,当真让老朽汗颜。”
全思诚踱步走到廊下摆着的一张楠木八仙桌旁,目光落在了桌面上的空茶案上。
“今日饱览江宁气象,老朽心怀大畅,不知县尊平日里可通弈道,愿否陪老朽手谈一局?”
李景隆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围棋不会,难道跟这活祖宗玩飞行棋?
“咳,围棋下起来费精神,坐半个时辰也落不下几颗子儿,老夫子若想消遣,咱们来盘象棋!”
“您老意下如何?”
全思诚摸着长须微微一笑。
“善,老朽也以经多年未曾与人对局象棋,便依县尊之意。”
李景隆吩咐差役立刻搬来一副楠木棋盘。
李景隆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挽。
“老夫子年高德劭,您老先请。”
“老朽可不倚老卖老,请县尊执红先行。”
全思诚坐在对面,眉眼带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景隆平时口嗨惯了,一时间忘记了对面的老头。
张嘴就来了一句。
“炮二进七,你马没了!”
老头子先是愣了一瞬间,然后爆出一阵大笑,干瘦的身子笑的连连晃荡。
只见老人抬起手,啪的一声。
“炮二进七,你马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