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案头上,朱元璋面前并排摊着两份奏报,左边是河南布政使司的,右边是北平燕王府的。
“…八月二十三日,黄河自东月堤溃决,洪流漫陈桥、陈留二县,横阔数十里,田禾尽没。同月杞县河道复溃,灌入巴河,两岸村落半数已成泽国…”
奏报最后一行字写的是受灾编户,三十七万口。
朱元璋把这份搁下,拿起右边那份。
“…自入夏以来滴雨未落,井泉枯竭,秋粮绝收,流民日聚城下,日以千计…”
朱元璋把两份奏报叠在一起,轻轻拍在桌面上。
御书房里伺候的太监贴着墙根站的笔挺。
“去,把太子叫来。”
一炷香不到,朱标快步走进御书房,衣摆上还沾着几点墨渍。
“父皇。”
朱元璋把两份奏报推过去,一个字没说。
“秋收在即…这一决口,陈桥到陈留几十里地的庄稼全完了。”
朱标把奏报放回桌上,抬头看向朱元璋。
“儿臣的意思,赋税即刻全免,再从江南调粮赈济,户部那边…”
“赋税免了。”
朱元璋打断他,手指点了点北平那份。
“这头呢?”
“北平大旱,流民聚城…老四的意思是请朝廷拨粮。”
朱标顿了一下。
“粮从哪来?”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盯着朱标。
这个问题不好答。
河南要粮,北平也要粮。两头同时伸手,国库的家底子撑不撑得住,朱标心里有数。
“调拨肯定要调拨的,数目和路线需要户部核算。”
朱标说的沉稳,措辞也周全。
朱元璋不吭声,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的敲。
敲了七八下。
“标儿。”
“儿臣在。”
“你说老五这会儿在干嘛?”
朱标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忽然拐到了朱橚身上。
“老五…应该还在江宁县医院。”
“还在那儿?”
朱元璋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河南是他的封地!开封府发大水,淹了几十万人,他倒好,窝在江宁!”
桌上的镇纸被朱元璋一巴掌拍的弹了起来,在桌面上滴溜溜转了两圈。
“叫人去,把他给咱带过来!”
江宁县医院后进净室。
朱橚整个人趴在楠木案上,半张脸贴在桌面上,一只眼睛对着显微镜的铜孔,嘴里含含糊糊在念叨。
“…这一批的绿毛比昨天厚了两分,颜色也深。”
戴宗儒蹲在旁边,手里捏着炭笔,正往册子上飞快的画图。
戴思恭坐在角落的板凳上,时不时抬眼瞅一下那俩人。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和推开门,一脸的急切。
“殿下,宫里来人了。”
朱橚的眼睛还贴在铜孔上,头也不抬。
“谁?”
“内侍监的陈公公,带了十几个人,说是…奉旨来请殿下回宫。”
朱橚的动作这才停了。
他慢慢直起身,揉了揉被铜管硌出印子的眼眶,扭头看了戴宗儒一眼。
“今天的水样你记完没有?”
“殿下…宫里来人了。”马和又重复了一遍。
“我听见了。”
朱橚整了整衣冠,迈步往外走。
院子里,内侍监的陈公公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一溜太监和侍卫,排场不小。
陈公公见朱橚出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周王殿下,陛下口谕,请殿下即刻入宫面圣。”
朱橚笑嘻嘻的拱手。
“有劳陈公公跑一趟,本王这就走。”
一行人出了医院侧门,马车早就候在那儿了。
马车进了洪武门,一路没停,直接被领到了御书房外头。
朱橚整了整袍角,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两份奏报,边上站着朱标。
朱橚一进门就觉着不对。
他爹的脸色太难看了。
不是那种揍儿子的怒,是真的在生气。
“儿臣参见父皇。”
朱橚撩袍跪下,姿势标准的很。
“你知道开封府发大水了吗?”
朱橚心里咯噔一声。
“儿臣…方才在医院,尚未…”
“黄河决口,你的封地淹了几十万人,你在作什么!”
朱元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把那份河南的奏报甩到朱橚面前。
朱橚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唰的白了。
“…东月堤溃决…陈桥、陈留横流数十里…”
三十七万口。
朱橚跪在地上,脑子嗡嗡的。
他不是不知道开封的情况难搞,黄河几百年下来,隔三差五就闹。
可他没想到是这个时候,这个规模。
“父皇,儿臣知罪。”
朱橚把头低下去,没有辩解。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胸口的怒气起伏了好一阵,慢慢坐回椅子上。
“咱准你来金陵学医,不是让你把封地的事丢到脑后。”
“开封府赈灾的折子明天就要发出去,你身为周王,封地遭了大难,你说你该怎么办?”
朱橚跪直了身子。
“儿臣愿即刻返回开封,亲自督办赈灾事宜。”
朱元璋没接话,扭头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微微点头。
“老五回去也好,封地上有个藩王坐镇,百姓心里头踏实。赈灾粮的调拨,儿臣和户部这两天就拟出来。”
朱元璋的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几下,目光从朱橚身上移开。
敲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标儿。”
“儿臣在。”
“九江那小子,去年搞的黑肥和水利法子,户部推广的册子印了多少份?”
朱标想了想。
“三千份,年初发往江浙、湖广、江西三省。”
“河南发了没有?”
“…未发。当时只定了南方三省。”
朱元璋不说话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阵,窗外有乌鸦从屋脊上飞过去,叫了两声。
朱橚跪在地上,忽然觉得他爹的沉默比骂人还让人心里头发毛。
“去把李景隆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