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跨过御书房的高门槛,两脚刚踩在暖阁的金砖上,两只眼珠子就下意识往正当间的墙皮上瞟。
那上头端端正正挂着朱元璋亲笔写的大字狂草。
“噗呲…”
李景隆一口气没憋住,嘴角当场抽搐着漏出半截笑声。
案桌后头,朱元璋正抄着朱砂笔批折子,被这动静引的一下子抬起头来,一张长脸上挂着黑漆漆的炭色。
朱标站在旁侧,手里捧着河南布政司递上来的告急公文,瞧见李景隆这副没正形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完球…”
李景隆心里暗骂一声晦气,两条腿肚子跟着打了个晃,赶忙把脸上的笑意往回收。
“很好笑是不是?”
朱元璋把手里的朱砂笔往砚台上狠狠一摔,红墨水溅在白麻纸上,散成好几瓣红痕。
李景隆赶紧缩起脖子溜到桌案前头,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肚腹前,“舅爷笔走龙蛇,字字千金,臣那是打心眼里佩服,一时间喜不自胜。”
“滚过来!”朱元璋没好气的啐了一口,顺手把摊在桌案上的羊皮舆图扯平整。
朱标在旁边打起圆场,“九江,莫要嬉皮笑脸,父皇这会儿正为国事忧心。”
李景隆探着脖子往桌面上瞅,案头上摆着两份发急递送来的公文,左边那份写着黄河决口开封受灾,右边那份写着北平大旱寸草不生。
“河南陈桥决堤,三十七万百姓受灾,北平连着三个月没落过一滴雨,地里的庄稼几乎绝收。”
朱标把公文合拢,低声说道,“从湖广与江西调拨六十万石,分走水路运过去,眼下的饥荒还能顶一顶。”
六十万石看似堆积如山,可分摊到几十万灾民与北平边军手里,估计顶不了多久。
朱元璋没有理会朱标的宽慰,两只布满硬皮的大手撑着案台直起身子,盯住李景隆。
“咱原本觉得,等明年打完了东海那些跳梁小丑倭寇,在腾出手派海船去寻恁说的那个界域。”
“海船?”李景隆眼皮跳动了一下,立马醒过神来。
“就是恁在那劳什子地球仪上指给咱看的新大陆!”朱元璋嗓门拔高,巴掌在案上狠狠一拍。
“恁之前跟咱吹的大话,说那里有粮秣,亩产几十石,到底是不是真的?”
“舅爷,臣哪敢拿社稷大事糊弄您。”李景隆神色收敛起来,半点没敢含糊。
“取笔墨来,挑最宽的宣纸铺上!”
伺候的小太监手脚麻利的捧来白宣,在空出来的楠木大案上铺平整,又端过来一海碗新研的松烟墨汁。
“画出来!”朱元璋站在桌案后头,手指头狠狠戳在白纸当中,“是甚么模样,全给咱画清楚!”
李景隆挽起袖口,抓起案边的细毛笔,发现用不习惯,放下毛笔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一根削好的碳条。
笔尖在宣纸上刷刷作响,不过几息功夫,纸上便勾出一簇圆卵模样的肥厚叶片,底端连着好几根粗壮须条,下头悬着一个个圆滚滚的疙瘩。
“这东西叫土豆。”
朱标俯下身子细细观察,手指虚悬在画作上方,“这叶片看着寻常,真能拿来充饥当饭?”
“不仅能充饥,蒸熟了能吃,烤透了能吃,碾碎了揉成面饼子照样能吃,能当主粮也能当菜。”
李景隆嘴里解释着,手腕不停翻飞,移到宣纸右边重新勾勒出一根半人高的直溜秸秆,顶端挂着穗子,中间裹着粗长的大棒槌。
“这个叫苞谷,也叫玉米,不怕天旱,山沟子乱石滩都能扎根,一亩地收个七八百斤跟玩儿一样。”
朱元璋两只耳朵竖了起来,粗糙的花白胡须不停颤动。
大明眼下哪怕是苏杭最上等的肥沃水田,天公作美侍弄到极致,一亩地顶天收个两三百斤稻谷,就算加上这小子的黑肥,四五百斤已经是顶天了。这旱地里长出来的棒槌竟能产七八百斤?
“臣这还是往最少里说的,要是舍得下底肥,一千斤也是寻常事。”李景隆手腕翻转,在宣纸下角飞快画出一片蔓延的青藤。
“这叫红薯,藤叶掐下来能喂猪喂羊,底下的块茎甜糯的很,沙土地里随手插根秧条就能活,亩产动辄两三千斤往上走。”
朱元璋和朱标站在案前,目光落在三幅墨图上挪不开分毫。
朱标呼吸发沉,双手紧紧扣在衣摆边缘,“若真有这等神物,何愁天灾流民,何愁北平大旱百姓无粮充饥…”
朱元璋更是伸出粗糙的大手,隔着半寸距离在宣纸上方来回抚弄,那神情比见了传国玉玺还要着迷。
要饭出身的皇帝最知晓饿肚子的滋味,手里有粮,百姓就不会跟着陈友谅张士诚造反,老朱家的天下就能安稳坐下去。
李景隆画完这三样东西,手里的碳笔却没有顺手撂下。
朱元璋何等精明的眼力,立马瞧破了这小子的反常。
“在咱跟前装甚么哑巴,有屁就放?”老朱出声喝道。
“舅爷,臣心里泛堵,有一件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李景隆转过身子,低头说道。
朱标温言宽解道,“九江,御书房里只有自家人,有甚么难处你只管直说。”
“臣担心的不是眼下这几十万石粮食,臣担心的是这贼老天要开始变脸了。”李景隆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
朱元璋目光陡然聚拢,“恁这话是甚么意思?”
“北平大旱,河南暴雨倾盆水淹数十里,这就是老天爷要降下酷寒的前兆。”
李景隆往前迈开半步,语速越来越快,每个字都咬的极响。
“天道变冷之前,先要阴阳错乱,该下雨的节令旱的冒烟,不该下雨的地界洪流漫顶。”
“往后的大明天下,夏天只会越来越旱,大水只会越来越猛,到了冬月里,冰雪只会一年比一年冻死人!”
朱元璋浑身肌肉猛的绷紧,去年李景隆在殿里讲过的百年酷寒劫难,再度在耳边回荡起来。
“恁是说…那个甚么大寒劫,已经来了?”朱元璋嗓门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躁。
“就算没全来,也已经开始起征兆了。”李景隆语气坚决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