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北平城南门外。
秋草早就枯干泛黄,陈大刀抹了一把脸上的浮土,勒紧了马缰绳。
“头儿,前头就是城门楼子,这一路颠簸,咱总算是顺顺当当赶到了。”
身旁一名曹国公府的护卫在马鞍上挪了挪发麻的屁股,抬手捶打着发酸的后腰。
陈大刀回过头去瞅了一眼,二十名曹国公府的亲兵个个腰悬直刀,身披皮甲,骑着战马把五辆大车护的严严实实。
“都把精神收一收,进了城规矩点,别给府上丢人,听见没有?”
陈大刀抬手一挥,车队沿着官道缓缓行驶。
城门口排着挑筐推车的菜农与脚夫,两侧站着二十名持矛当值的北平守卒,领头的总旗腰挎腰刀,大步迎了上来。
“站住,后头大车拉的什么物件,照例卸下车辕查验!”
那老总旗脸上满是胡茬,说话声音虽大,神态却很平和,没有半点刁难的意思。
陈大刀利落的翻身跳下马背,双手抱拳行了个军礼,从怀里掏出一面黄铜铸造的虎头腰牌递了过去。
“这位老哥辛苦,曹国公府的差事,送往北平大营,还请老哥行个方便。”
老总旗双手接过腰牌,翻过来看了看上头阴刻的官防字样,神色跟着肃然起来,双手把铜牌递还回去。
“原来是曹国公府上的老弟兄,这大老远的打应天赶过来,一路上着实不容易。”
总旗回头冲着守门兵卒招了招手,示意把横在门洞前的木拒马搬开,给后头沉重大车让出通路。
“不敢叫苦,这是五军都督府发的通关引券,老哥请过目。”
陈大刀接过腰牌揣入怀里,顺势抽出一张盖了朱印的文书,双手托着递到老总旗眼前。
老总旗仔细核验了上头的印鉴与字迹,笑着递还回去,顺手拍了拍陈大刀沾满黄尘的护膊。
“文书半点不差,你们进城顺着官道出北门,再往北走十里地,就能瞧见辕门。”
“多谢老哥指路,兄弟们,起行,跟紧了!”
陈大刀抱拳作别,翻身上马,二十名亲兵护送着五辆大车穿过城门洞。
车队穿过喧闹的北平街市,从北门出城,官道两旁的树木早就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树杈在风里乱晃。
十里路眨眼即过,平川尽头拔地而起一座巨大的军寨,黑红相间的大旗在半空被风吹的猎猎直响。
军寨前锋营的演武场上,砂石被踩的漫天飞扬,几百个精壮汉子光着膀子,手握包铁的木枪扎着马步。
“杀!”
长枪整齐划一的向前刺出,几百道吼声汇成一股滚雷,震的校场边的兵器架不住的颤动。
徐增寿排在队列前头,身上穿的旧号衣早就被汗水浸透。
掌心里新磨出的血泡被枪杆磨破,粘着一层粗糙的干皮,他咬着后槽牙,盯紧前方的草人靶子。
点将台的木栏杆后头,燕王朱棣一身玄色铁甲,腰间挎着无鞘短刀,面色威严的注视着校场上的操演。
朱棣的目光在阵列里扫过,在徐增寿身上停留了片刻,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帅台下方的旗杆跟前,小石头矮着身子靠着木桩站着,右边的断臂袖管空荡荡的,塞进腰间的宽布带里。
小石头只有一只左手,紧紧搂着一个装满温水的粗陶水壶,小脸被秋风吹的有些发青,却倔强的伸长脖子张望。
老伍坐在一块圆木桩子上,腿上的旧伤让他只能伸直了右腿,手里拿着一把给战马除杂毛的铜刷子慢慢刮着。
“行了小石头,别抻着脖子瞅了,小旗这是在军营里熬筋骨,谁也替不了他。”
老伍把铜刷子在靴底上磕了磕泥沙,语气温吞的劝了一句。
“老伍叔,小旗早上就啃了半个干饼子,又被风吹了这大半天,俺怕他身子骨受不住。”
小石头低声咕哝着,把怀里的水壶往怀里缩了缩,生怕壶里的水被凉风给吹冷了。
“受不住也得受,当兵打仗哪有不挨磨的。”
老伍笑出了一口黄牙。
正在这时候,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校尉快步登上帅台,单膝跪在朱棣身侧,抱拳禀告。
“启禀王爷,辕门外来了一队人,说是曹国公府上的侍卫,带了五辆大车,指名道姓要见徐小旗。”
朱棣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徐增寿,出列!”
演武场上的呼喝声戛然而止,徐增寿收枪收步,小跑着来到帅台下方,利落地行了一个军礼。
“前锋营左哨小旗徐增寿,请王爷示下!”
朱棣居高临下看着他,见他满头大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嘴角勾了勾。
“门口有人找你,去吧。”
“是!”
徐增寿把手里的木枪丢进兵器架,朝着旗杆底下的老伍和小石头跑过去。
“小石头,老伍叔,跟我走!”
小石头把水壶顺手往腰间一挂,撒开脚丫子就跟在徐增寿身后狂奔。
“慢点跑!慢点跑!”
老伍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枣木拐棍,一瘸一拐的拼命在后头追赶,满脸都是笑意。
三人穿过大营里密密麻麻的尖顶帐篷,一路小跑到了大营门口。
大营门外的平川草地上,整整齐齐列着二十匹高大神骏的战马,二十名曹国公府亲兵扶着佩刀,默不作声的伫立着。
陈大刀瞧见徐增寿出来,大步跨上前来抱拳行礼。
“标下陈大刀,见过徐三少爷!”
“陈大刀?你怎么来了?”
小石头也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战在了徐增寿身后,探着脑袋盯着陈大刀瞧。
老伍拄着拐棍挪到了辕门边上,目光却没看陈大刀,而是直接越过人群,落向陈大刀身后停着的那五辆马车。
平原上的秋风呼啸着刮过,把大车上覆着的深褐色桐油毡布吹的紧紧绷在车架子上。
那五辆大车足有两丈长,一匹健壮的驽马拉着一辆车,正不住的喷吐着白沫子,鼻息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