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同馆在皇城东南角,挨着太平门,专门用来安置各藩属国的使臣。
李景隆绕到南院侧门,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跟来的亲兵。
“在外头候着,不许旁人靠近。”
侧门的守卫认得这位爷,连腰都弯了三分,赶紧把门栓拉开。
南院厢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飘出一股子劣质线香的味道。
李景隆抬手推门。
郑道传正跪坐在矮几前头,听见门响,整个人弹了起来。
“侯…侯爷!”
李景隆径直走到屋里唯一一把交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坐。”
郑道传哪敢坐,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
李景隆也不勉强,从袖口里抽出那张折好的黄绢,两根手指夹着,在郑道传眼前晃了晃。
“认得这个颜色不?”
郑道传两只手不自觉的在膝盖上蹭了蹭。
黄绢,朱砂字。
高丽再穷,这规格他还是认得的。
“圣…圣旨?”
“嗯,天子手书。”
李景隆把黄绢展开,平放在矮几上,朝郑道传招了招手。
“过来看,本侯给你念。”
郑道传走到矮几边上,脑袋凑过去,一个字也不认识,只能盯着那几行朱砂字发愣。
李景隆一只手点着绢面上的字,语速不快不慢。
“大明皇帝敕谕高丽兵马使李成桂:朕知尔忠勤,念尔治下军民困于饥寒,特准拨粳米二十万石,旧制长枪两万杆,铁甲三千领,以资军用。望尔恪守臣节,靖安边境,毋负朕意。”
郑道传听一句,身子就矮一分,等李景隆念完最后一个字,他已经整个人趴在了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
“天恩浩荡!天恩浩荡!我家将军…将军若知此事,必…必…”
“别忙着磕头,还没说完呢。”
李景隆用脚尖碰了碰郑道传的肩膀,示意他抬起头。
“本侯前几日进宫面圣的时候,跟皇上多嘴提了一句。”
郑道传抬起脸,鼻头通红。
“钦天监那帮老道士夜观天象,算出来今年冬天会出奇的冷,从十一月一直冷到明年二月,北边草原上要刮白毛风,辽东那片更不用说。”
李景隆掰着手指头算。
“纳哈出窝在金山,他自己都不够吃的,天一冷,他第一个找谁要粮?”
郑道传嘴唇哆嗦了一下。
“李仁任。”
“李仁任被榨干了,又找谁?”
“…我家将军。”
“对喽。”
李景隆拍了一下大腿,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
“你们咸镜道那地界,冬天冻死人是常事吧?”
郑道传没说话,但脸上的神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本侯跟皇上磨了好半天的嘴皮子。”
李景隆叹了口气,那语气委屈的好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冤枉一样。
“最后皇上松了口,除了圣旨上写的那些粮食兵器之外,额外再拨三十万斤蜂窝煤,专门给你们将军治下的军民过冬用。”
郑道传愣住了。
“蜂…蜂窝煤?”
“你没见过?”
李景隆回头看他,露出一种”你们高丽果然穷“的表情。
“拳头大一块,中间打了十二个眼儿,塞进炉膛里一烧,能顶半天,烟还小,屋子里不会呛死人。”
“江宁那边的窑场一个月能压出几十万斤,本侯让他们先紧着你们的份额赶工。不过这玩意儿笨重,走海路运过去得等一两个月,赶在十一月大寒之前应该能到。”
郑道传的眼眶红了。
他跟着李成桂在咸镜道待了这些年,亲眼看过冬天冻死在路边的老人和孩子,看过军营里的士卒把湿柴火点不着急的用手去掰,指头冻裂了也烧不暖一壶水。
三十万斤煤,够多少人撑过一个冬天?
“侯爷…”
郑道传的声音在抖,“这…这些东西,陛下当真肯给?小人何德何能…”
“跟你有什么关系,是给你们将军的,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李景隆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重新坐回交椅上,翘着腿,语气忽然慢了下来。
“不过嘛,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
郑道传的身子绷紧了。
“陛下有一桩事,需要你们将军去办。”
李景隆竖起一根食指。
“明年三月之前,釜山。”
“你们将军必须把釜山一带控制在手里。”
郑道传脑子里飞快的转着弯。
釜山在高丽半岛最南端,隔着一道海峡就是对马岛,再往南就是日本。
那地方现在名义上归高丽王庭管辖,实际上李仁任的人把着港口,还有一拨倭寇时不时上岸劫掠。
“侯爷的意思是…”
“大明水师要剿灭沿海的倭寇。”
李景隆把手摊开,语气平淡的跟说今天吃了什么差不多。
“高丽自古以来就是中原的藩属国,你们沿海受倭寇祸害,我们做宗主的,帮你们清理门户,天经地义吧?”
“至于你们王庭那位李仁任大人,跟辽东的纳哈出眉来眼去,抱着残元的大腿不撒手,那是他自寻死路。”
“等大明这边腾出手来,纳哈出早晚要死。”
“李仁任非要跟着纳哈出一条道走到黑,陛下很不开心。”
“到时候你们将军是站在谁身边,我想郑先生比我清楚。”
郑道传听明白了。
大明不是在施舍,大明是在投资。
粮食、兵甲、蜂窝煤,所有的东西都是预付款。
而釜山港就是大明要的回报。
但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李成桂本来就要跟李仁任撕破脸,拿下釜山不过是早晚的事。大明非但不趁火打劫,还倒贴粮草军械帮他打。
打完之后,大明水师从釜山过境去揍日本人,顺带把高丽沿海的倭寇也一并清了。
这哪里是条件,这分明是天上掉馅饼。
“侯爷!”
郑道传膝行上前两步,双手撑在地上,声音哽咽。
“小人替将军,替咸镜道的百姓,给侯爷磕头!”
砰,砰,砰。
三个响头结结实实的磕在砖面上。
“天朝上国…天朝上国!”
郑道传抬起头,满脸的泪水鼻涕,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字。
“给粮,给甲,给御寒之物,还帮我们打海寇…这才是宗主国该有的样子啊…小国寡民,何以为报…”
李景隆歪在交椅上,看着郑道传哭成这副德行,能憋住不笑已经算是有能耐了。
二十万石粮食,江宁今年增产的余粮,放在仓里也是生虫。
两万杆长枪三千领铁甲,全是兵部淘汰下来的旧货,学府后山的自生火铳一旦量产,这些破烂就是废铁。
三十万斤蜂窝煤,江宁窑场的煤灰掺黄泥压出来的东西,成本低到令人发指。
拿一堆即将过期的库存,换一个深水良港的控制权,外加三十年的矿脉租期。
顺便让李成桂替大明当刀子,把李仁任和纳哈出之间的脐带一刀切断。
“行了行了,起来吧。”
李景隆站起身,把黄绢折好塞到郑道传怀里。
“蜂窝煤的事你不用操心,到时候走海路直接运到你们咸镜道的港口,你们将军派人接货就行。”
郑道传从地上爬起来,袖子把脸胡乱抹了一把,两条腿还在发软。
李景隆已经走到了门口,忽然回过头。
“对了,郑先生。”
“在!”
“回去告诉你们将军,釜山那边,三月之前。”
李景隆伸出三根手指。
“过了这个期限,大明水师不等人。”
门帘一掀,秋风灌进来,吹得郑道传打了个寒噤。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年轻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处,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回过神来。
李景隆出了会同馆,翻身上马。
走到半道上,他忽然勒住了缰绳。
“三月之前拿下釜山…”
他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然后想起一件事来。
李成桂历史上发动兵变,是在洪武二十一年。
可他刚才亲手把这个时间线,往前拨了整整五年。
那高丽那边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可就不是史书上写的那套剧本了。
马蹄踩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景隆摸了摸袖口里那枚龟形高丽青瓷小印,忽然笑了一下。
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