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背着手在暖阁里来回踱步,脚底下的靴子踩得砖缝咚咚响,“去,给咱把城外那几具死尸扒干净了查,顺藤摸瓜把背后指使的杂碎全揪出来!”
“臣领旨!”
毛骧起身倒退着退出殿门,转身招呼十几个缇骑翻身上马,顺着朱雀大街一路冲出洪武门。
官道两旁的杨树梢头还挂着黑烟,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血肉模糊的尸首,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正拿着长枪把看热闹的百姓往外赶。
毛骧翻身下马,捏着鼻子蹲到那三具抹脖子的刺客跟前,伸手扯开最左边那人沾满血污的青布短打。
衣领内侧露出一截里衬,针脚密实,衣角处用黑线绣着个巴掌大小的篆体李字,边上还缀着韩国公府独有的云纹暗记。
兵马司副指挥使凑过来瞅了一眼,当场腿肚子转筋,“这,这不是韩国公府上的下人衣裳吗?”
毛骧又连着扒开另外两具尸首的外袍,里头清一色全穿着韩国公府的家丁中衣。
“封锁消息,谁敢往外漏半个字,提头来见!”
毛骧一把揪住副指挥使的领子甩到一边,挥手招来两名心腹校尉,抬起尸首装进板车直接拉回北镇抚司诏狱。
金陵城九座城门同时落下千斤闸,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缇骑倾巢而出,大街小巷到处是举着火把挨家挨户搜查的官兵。
曹国公府偏厅里弥漫着浓重的金疮药味,李景隆趴在美人榻上,光着膀子任由府医往背上的淤青抹药膏,嘴里还不忘跟旁边的亲卫瞎贫。
“下手真黑啊,表叔那戒尺怕是拿铁木削的,这要是再重两分,本少爷明儿就得躺板车了!”
房门咣当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李文忠大步走进来,脸上阴云密布。
“别贫了,锦衣卫从刺客身上扒出了韩国公府的家丁服!”
李景隆趴在榻上扭过头,脸上的痞笑瞬间收住,眼珠子转了两圈,“爹,您信这是李善长干的?”
“这老匹夫前几日刚被陛下逼着领头交出禄田,心里正憋着一肚子邪火,保不齐狗急跳墙!”
“得了吧,他没这胆子!”
李景隆撑着胳膊坐起身,疼的龇牙咧嘴,顺手扯过外袍搭在肩上,“李善长那只老狐狸精得跟鬼似的,派死士刺杀儿子,还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干的,专门给死士穿上自家府里的衣服?”
李文忠盯着自家儿子看了半晌,眼神里的怒火渐渐退下去几分。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往他身上泼脏水?”
“不光往他头上泼,还顺带挑拨咱们曹国公府跟韩国公府火拼!”
城外十里坡一处荒废的庄园地窖里,几盏油灯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晃动的黑影。
四个身穿黑斗篷的人围坐在一张破木桌旁,桌面上摊着一张金陵城防图,角落里还放着几套折叠整齐的青布衣裳。
坐在主位上的黑衣人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水,发出几声低沉的笑,“派去的那几个死士都处置干净了吧?”
左手边一个瘦高个抱拳回话,“回主子,那几个死士本就是从北边流民里挑出来的,家里老小都握在咱们手里,见着官兵当场自尽,绝不会吐出半个字!”
“杀不杀得死他本就无关紧要,咱们要的是金陵城乱起来!”
“祸水东引,坐山观虎斗,咱们只需躲在暗处看戏便好!”
地窖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油灯火苗猛地跳动两下,把几张隐在兜帽下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与此同时,韩国公府正堂内烛火通明。
李善长手里捧着一碗参汤,热汤顺着碗沿洒在蟒袍下摆上也顾不上擦。
管家跑进堂屋,压低嗓门凑到耳边,“老爷,打听清楚了,北镇抚司刚抬回去的几具刺客尸首里,真搜出了咱们府上的家丁中衣!”
“啪嚓”一声,青瓷碗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李善长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弹起来,花白的胡子气得直哆嗦,“混账东西,这是哪个天杀的杂碎要置老夫于死地!”
管家弯腰请示,“老爷,如今全城戒严,曹国公府的亲军都在街上巡逻,要不咱们赶紧闭门谢客,多派些护院守住大门?”
“闭门谢客?那不成了此地无银了吗!”
李善长在堂屋里急得连转三个圈。
“备轿,不,备马,快去牵老夫的马!”
李善长扯掉身上的衣服,随手抓起一件半旧的青布常服套在身上,连随从都不带一个,单枪匹马顶着夜色直奔曹国公府。
半个时辰后,李善长出现在曹国公府偏厅门口,老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直接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往桌案上一拍。
“李文忠,你今日若信那刺客是老夫派去的,现在就拿刀砍了老夫的脑袋去向陛下请功!”
李文忠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韩国公夜半登门,唱的是哪一出?”
“老夫在陛下身边待了三十多年,干不干得出这种蠢事,你心里没数吗?”
李善长喘匀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趴在榻上的李景隆,老眼里满是憋屈与狠辣,“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想借刀杀人,把咱们淮西这帮老兄弟往死里坑!”
李景隆趴在榻上,冲着李善长竖起大拇指,“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韩国公这觉悟比我爹强多了,我爹刚才还琢磨着怎么带兵围您府邸呢!”
李文忠瞪了儿子一眼,这才放下茶碗起身拱手,“韩国公请坐,此事蹊跷得很,本公自然不会听信一面之词。”
清晨,北镇抚司。
毛骧盯着案几上摆着的几件血衣和几把制式普通的短刀。
“查了一宿,就查出这么点东西?”
底下跪着的锦衣卫百户苦着脸回话,“大人,那几具尸首全查遍了,身上没有半点文身暗记,户籍黄册里也翻不出这几个人的底细,就像是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韩国公府那边呢?”
“韩府上下七十多口人全都核对过了,一针一线都没少,这几件衣裳虽然绣着暗记,布料却是新货,根本不是韩府库房里的旧料!”
毛骧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砚台跳起半寸高。
消息传回曹国公府,李文忠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连锦衣卫都查不出半点眉目,这帮藏在暗处的鬼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李景隆蹲在椅子上啃着早饭包子,听完亲卫的禀报,咽下嘴里的肉馅,忽然抬起手一拍自己脑门。
“哎哟,把这尊大神给忘了!”
李文忠停下脚步皱眉看他,“你又发什么疯?”
李景隆三两口塞完剩下的包子,拍拍手上的面渣子,“来人,快去国子监率性堂,把铁铉给本少爷喊过来!”
正说着话,书房门外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两手稳稳端着一只兽首双耳小香炉,低着脑袋碎步迈过门槛。
缕缕淡淡的青灰色轻烟顺着兽首镂空钻出来,在书案上方打了个旋,散出一股子混着松木焦味的奇特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