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院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瘦削少年迈步跨进门槛,袖口还沾着半块干墨迹。
铁铉拱手行礼,腰板挺的笔直。
“侯爷急着召见,不知所为何事?”铁铉开口,嗓门干脆利落。
李文忠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上下打量这个十八岁的生员,眉头皱成一团,嘴唇抿了抿。
“九江,这就是你说的能人?”李文忠放下茶碗,语气里透着几分不信,“锦衣卫折腾了一宿都没摸着边,一个读书人能查出什么?”
“爹,您老别拿门缝看人。”李景隆吸溜一口凉茶,从腰间扯下那块黑底金字的铜腰牌,顺手抛了过去。
铁铉抬手接住,铜牌砸在手心发出一声闷响,分量沉的坠手,上面刻着广德侯三个大字。
“拿着我的牌子,去北镇抚司找毛骧,看一眼昨天城外那几具尸首,查出什么立马差人回来报信。”李景隆往椅背上一靠,牵动背上的伤,疼的咧了咧嘴。
“是!”铁铉把腰牌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李文忠盯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这小子怕是病急乱投医。
北镇抚司诏狱的石阶长满青苔,走下去一股子湿冷的潮气混着血腥味直往鼻孔里钻,呛的人嗓子眼发痒。
毛骧正坐在值房里啃干饼,瞧见一个穿青衫的书生拎着广德侯腰牌进来,嘴里的饼渣差点喷出来。
“广德侯还真把这儿当成国子监了?”毛骧把腰牌丢回案上,下巴朝里间一抬,“尸首都在停尸房摆着,自个儿看去,别吐在里头。”
铁铉二话不说,撩起衣摆迈进里屋,迎面三块木板上盖着白布,底下隐约透出暗红的血渍。
先看脸,三个汉子抹脖子抹的干脆,皮肉糙实黑黄,虎口和手掌根结着厚厚的老茧,看着就是常年扛大包的苦力。
铁铉没急着下定论,伸手捏开最左边那具尸首的右手大拇指,指节内侧有一道极浅的白印子,周围的皮肉被刻意拿粗石磨烂过。
他又蹲下身,扒开尸体脚上的破草鞋,把裤腿往上一撸,露出的小腿肚结实精瘦,可内侧却磨的发亮,结着一层硬邦邦的死皮。
“啧,有意思。”铁铉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物证架前,拿起那三把短刃,凑在油灯底下细细端详。
他用指甲在刀背上刮了两下,又拿过旁边一块粗布使劲擦去血痂,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色,顺手掂了掂分量。
“毛指挥使,这几个人虽然是大明人士。”铁铉转过身,手里捏着那把短刃,“但幕后的人是北元。”
毛骧原本靠在门框上剔牙,听见这话,手里的竹签啪一声折断了。
“你说什么!”毛骧几步跨进屋,一把夺过短刃。
铁铉指着那把短刃的刀脊,语速平直没起伏。
“大明官造的铁器讲究百炼成钢,民间铁匠打短刀也多用夹钢法,刀身亮堂,刃口带弧度。”
铁铉敲了敲刀背,发出一阵发闷的嗡声,边上的百户忍不住凑近了两步,伸长脖子往刀身上瞅。
“可这三把刀,铁质发乌,里头掺了极细的碎砂铁,这是北边草原上冷锻三叠的法子,省炭火,却比较脆。”
停尸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灯芯滋滋爆了个灯花,毛骧盯着手里的乌铁短刃,半天没吭声。
锦衣卫缇骑踹开一户户人家的木门,把老老少少全撵到院子里,拿着画影图形一个个对,逢人便问最近可曾见过生面孔。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更是凶神恶煞,连巷口卖炊饼的货郎和茶馆里端茶的伙计都被拉到街心问话,稍有支吾便是一顿鞭梢子伺候。
可整整搜了一天,鸡毛蒜皮的小偷小摸抓了不少,正经的北元细作却连半根毛都没摸着。
三天转眼就过去了,九门倒是封的严严实实,可北镇抚司诏狱里除了多出十几个偷鸡摸狗的泼皮,正经细作连根毛都没逮着。
毛骧一宿没合眼,两只眼珠子熬的通红,盯着案几上那叠厚厚的黄册底档,抓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冷茶,呸一声吐在地上。
底下的百户战战兢兢站在堂下,“大人,南城北城全筛了一遍,根本查无对证啊!”
“查无对证,查无对证,养你们这帮吃干饭的废物有什么用!”
毛骧一脚踹翻身旁的木凳,凳腿砸在青砖上咔嚓裂成两半,吓的堂下几个锦衣卫扑通跪了一地。
案几上摆着那三件带血的韩国公府中衣,边上并排放着三把发乌的短刃。
毛骧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三圈,停在物证架前头,伸手抄起那把短刃在手里掂了掂,不对,这里头有问题。
“那铁铉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国子监生员,他说这刀是北元冷锻三叠的法子,咱们就真信了?”
百户抬起头,愣愣的看着自家指挥使。
“衣服能做假,故意栽赃给韩国公李善长,那这三把破刀凭什么就不能是故意的?”
毛骧把短刃啪一声拍在案几上,越琢磨越觉得自己摸着了门道。
北元鞑子远在漠北,哪有这么大能耐在天子脚下安插死士。
反过来想,要是这帮刺客根本就是京城里头的人养的,拿几件韩府衣服、几把草原破刀来混淆视听,把锦衣卫往北边引,自个儿好在后头金蝉脱壳!
“对,已经八九不离十了!”毛骧一拍大腿,刚才那股子憋屈劲儿全散了,整个人精神抖擞的站直了腰板。
“把李景隆这小子近一年在京城里干的混账事,全给老子捋一遍!”
百户赶紧爬起来,从袖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念念有词的报起账来。
“头一桩,便是那新开的‘天上人间’,把京城里好些勋贵家里头经营的酒楼青楼挤兑的关门大吉。”
“还有呢?”毛骧坐回太师椅,敲着扶手催促。
“再就是造纸坊和江宁学府,小公爷把纸价压到几文钱一刀,还搞了个不收钱的藏书阁,把江南那帮靠着卖书垄断学问的文官世族得罪狠了!”
毛骧眯起眼睛,手指在扶手上叩的邦邦响,越听越觉得豁然开朗。
第一是手里头有买卖的那些勋贵,眼红李景隆日进斗金,断人财路那是要拼命的。
第二是江南的那些文官老油条,江宁学府一开,直接刨了他们传家立世的根基,这帮人恨不得生吞了李景隆。
“传令下去,撤了城门口那些明面上的暗哨,别再傻乎乎的查什么北元细作了!”毛骧站起身,腰杆挺的笔直。
“大人,那咱们接下来查哪头?”
“查江南文官在京城里的会馆别院,还有那些跟李景隆做对的勋贵商铺,特别是最近一个月大批采买生铁、私下招募江湖好手的,给老子一网打尽!”
毛骧挥了挥手,满脸笃定的大步往外走,心里头已经盘算着怎么把那帮幕后黑手抓进诏狱里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