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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找高丽要粮

    洪武十六年十月初八,鹅毛大的雪片子掉落在金山大营的牛皮帐篷上,扑簌簌直往下滚,才半宿工夫就把辕门外的木栅栏埋了半截。

    北风卷着雪沫子顺着帐门缝往里钻,帐中间那盆干牛粪火苗子晃了又晃,冒出一股呛人的黑烟,熏的人眼睛生疼。

    哈剌章蹲在火盆边上,手里捏着根木棍戳了戳暗红的灰堆,腰间那把弯刀的刀鞘上挂着半块冻硬的冰碴,他伸手摸了摸刀柄上的豁口,“这鬼天气,往年十月草根才刚发黄,今年直接下白毛风了!”

    “骂老天爷顶个屁用,”阿纳失里裹着件掉毛的羊皮袄子坐在毡子上,抬脚踢开脚边一块冻土,“夏天旱了三个月,水草都没长齐,牛羊瘦的跟柴火棒似的,哪儿来的肥膘扛这个冬!”

    帐篷角落里,蛮子低着头坐在矮凳上,两根手指头捏着袖口一截磨断的皮毛线头来回扯,听见这话抬起眼皮扫了两人一眼。

    “如今剩下的干草满打满算也就够撑到腊月头里。”蛮子把那截断掉的线头拽下来丢进火盆,火苗子噗的蹿高半寸。

    哈剌章猛的站起身,脑袋差点顶着帐篷顶上的横梁,大声说道,“腊月头里?那开春前这俩月大伙啃雪吃吗,依俺看别等死了,点齐十万骑兵直接往南边杀,去大明那边抢他娘的!”

    “抢?”阿纳失里嘴角扯了扯,伸手抓起案几上的马奶酒壶晃了晃,里头冻成了实心冰块,“拿头去抢,前两年在辽东让唐胜宗撵的跟兔子似的,南边那些汉人早就修好高墙架上火炮等着呢!”

    “那咋办,坐这儿等死?”哈剌章一脚踹在木桩子上,震的帐顶积雪哗啦啦往下掉,眼里全是血丝,“俺帐下那帮老卒连件像样的皮袍都没!”

    蛮子没接茬,扭头看向主位后面那扇帘子,轻声说,“军心早散了,前天夜里右翼跑了三十多号人。”

    帘子掀开一条缝,纳哈出披着一件黑貂皮大氅走出来,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迈的不紧不慢。

    几个大将赶紧起身躬腰行礼,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外头风雪刮过旗杆的呼呼声。

    “都坐,”纳哈出走到火盆边伸出枯瘦的手烤了烤,“跑了三十个算什么,再这么下下去,过完冬月这二十万人能剩一半就烧高香了!”

    哈剌章急了,往前跨半步,“太尉,大伙跟您打了十几年仗,您说句话,南边抢不着,咱们往西挪一挪总行吧,好歹找个背风的草场!”

    “往西?”纳哈出抬眼瞅着他,鼻孔里喷出一口白气,“西边那帮部落自个都在刨雪根子吃,他们能好到哪里去?”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军散架吧。”阿纳失里搓了搓冻僵的耳朵,语气发急。

    纳哈出没说话,走到案几边拿起那把镶银的匕首,在冻硬的羊腿上刮下一层白霜,刮了两下突然把刀往桌上一拍,木头案子发出当的一声响。

    “南边不敢碰,西边没去处,那就去东边!”纳哈出转过身盯着三人。

    蛮子眼睛亮了一下,手又摸向袖口,“太尉是说…高丽?”

    “李仁任那老狐狸在开京掌权,前阵子还派人送过几车布匹和人参过来,那地方靠海,暖和,粮仓里堆的都是粳米!”纳哈出走到地图边,枯瘦的手指头重重按在鸭绿江东岸,“咱们给他当了这么多年靠山,帮他挡着大明,如今咱们遭了白灾,他该吐点血出来了!”

    哈剌章挠了挠乱蓬蓬的络腮胡子,“高丽人鸡贼的很,平时送点小礼凑合,真要几十万石粮食,他肯给吗?”

    “不给也得给!”纳哈出抓起案头的虎符在手心掂了掂,“传我的令,挑一队最能跑的,带上我的信物,连夜过鸭绿江去开京找李仁任,告诉他,借二十万石粮草、十万匹棉布,开春咱们替他挡住大明的兵马,要是敢推三阻四,大军开春先踩平他的平壤城!”

    阿纳失里点点头,“高丽那边李仁任跟大明不对付,眼下大明也在防着咱们,他李仁任没别的选择,这趟应该能成。”

    蛮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角,躬身领命去安排使者。

    离金山大营三百里外的科尔沁草场,大雪已经没过了马膝盖,原本枯黄的草甸子白茫茫一片,连天边的山头都看不见影子。

    几个穿着破羊皮袄的牧民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手里攥着生锈的镰刀,弯着腰把露在雪面上的半截枯草割下来,塞进身后的破麻袋里。

    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妇人手冻的通红,镰刀不小心划破了虎口,血珠子滴在白雪上洇开一小块红印,她看都没看,抓起一把雪按在伤口上揉了两下,继续低头去抠雪底下的草根。

    旁边几个半大孩子拿着木耙子跟着大人后面扒雪,小脸冻的紫青,鼻涕流到嘴边吸溜一声嗦回去,谁都不敢停手,不囤够足够的干草,牛羊怎么熬的过今年的冬天?

    “阿妈,俺手疼…”小闺女举起冻裂的手指头,眼泪刚冒出来就在眼眶里冻成了冰渣。

    妇人直起腰,拿粗糙的袖口狠狠擦了一把闺女的脸,“忍着,割够这袋草,回家给你熬汤喝!”

    不远处的土坡上,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牧民蹲在背风的石头后头,身上只披着单薄的旧毡子,默默看着坡底下忙活的青壮和妇孺。

    其中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缓缓站起身,膝盖骨头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他回头瞅了一眼坡下那几个顶着大雪割草的身影,没吭声,拄着根弯曲的榆木棍子转身往北边的白雪深处走去。

    另外两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也一声不吭的爬起来,揣着手跟在后面,三三两两一前一后,谁都没回头,也没打招呼,就像平时出门遛弯似的迈进了漫天风雪里。

    坡底下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抓雪,一抬头看见自家爷爷走远了,撒开腿就要追上去,“阿爷!阿爷你去哪儿啊!”

    他阿爸一把揪住儿子的后脖领子按在怀里,死死捂住儿子的嘴,自己仰起头憋着气看天,雪花掉落在他眼睛里,不知是眼泪还是雪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半道就冻成了冰壳子。

    小男孩在阿爸怀里挣扎了两下,看见那几个驼背的影子很快被白茫茫的风雪吞了个干净,只能缩在阿爸怀里捂着脸呜呜的哭泣,哭声刚出口就被北风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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