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十月出头,金陵城早起出门挑水的脚夫哈出一口白气,抬头瞅见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几粒雪星子,砸在脸皮上凉飕飕的。
不过半个时辰,鹅毛大的雪片子漫天卷了下来,把皇城琉璃瓦盖了一层白,往年这时候顶多穿件夹袄,今年街面上的商贩全缩着脖子揣起了手。
谨身殿外头的廊檐下,炭盆烧的噼啪作响,朱元璋站在台阶边上,盯着院里越下越紧的雪花,神情开始紧张起来。
殿里头跪了一地的人,钦天监监正贝琳连同四个翰林院史官,脑门上全是冷汗,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发黄的旧史书,纸页翻的哗啦啦乱响。
“翻出个屁来没有,咱叫恁们进宫是让恁们在殿里数蚂蚁的?”朱元璋扭过头大骂一声,抬脚踹翻了门槛边上的铜暖炉,烧红的炭块滚了一地。
贝琳吓的一哆嗦,手里的大统历差点掉在炭灰里,赶紧膝行半步趴在金砖上,“陛下息怒,十月飞雪本就是大凶之兆,臣等正在核对前朝旧例…”
“念!”朱元璋一屁股墩在龙椅上,抓起案头茶碗灌了一大口凉茶,“把书上写的全给咱一字不落的念出来!”
旁边那个白胡子老史官咽了口唾沫,捧着史书哆哆嗦嗦起身,双手颤的几乎拿不住书卷,嗓门打着飘念起了前朝旧事。
“启奏陛下,据历代实录所载,秋末冬初突降大寒暴雪,禾稼尽毁人畜冻毙者,汉末有之,唐末有之,宋金之交亦有之,皆乃王朝末年气数将尽之象…”
“混账东西,咱大明才立国十六年!”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楠木大案上,震的砚台跳起半寸高,“恁的意思是咱老朱家的江山也要到头了?”
老史官吓的魂飞魄散,噗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凉透的金砖上,把头埋进袖子里不敢吱声,殿里头静悄悄的能听见外头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贝琳也跟着把头磕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陛下明鉴,古往今来,开国之初绝无此等天降酷寒的先例,实在…实在是违背常理啊。”
大寒劫,老天爷变脸,该冷的时候冻死人。
“去!”朱元璋抬手指向殿外候着的小太监,“把曹国公府那个小兔崽子给咱拎过来,快去!”
小太监跑出殿门,外头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哎哟喂,冻死小爷了,这贼老天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李景隆缩着脖子钻进暖阁,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鼻尖冻的通红。
他一进门瞅见满地炭块和跪了一地的老头儿,眼珠子转了两圈,立刻收起吊儿郎当的架势,规规矩矩躬身行了个礼,“臣李景隆参见舅爷,舅爷万福。”
“万福个屁!”朱元璋抓起案上一本史书砸了过去,“恁自个瞧瞧外头,才十月出头就下这么大的雪,你个乌鸦嘴!”
李景隆身子一歪躲开书卷,顺手抄起来拍了拍灰,凑到炭盆边上搓着两只手烤火,“舅爷您老别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这雪下的好啊。”
跪在地上的贝琳脖子一梗抬起头,恨不得扑上去捂住这位小爷的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敢说大凶之雪下的好?
“好?”朱元璋指着那几个史官,“他们翻遍了史书,说这等大寒灾荒都是王朝末年才有的事儿,开国之初从来没有,恁给咱说说哪儿好了!”
李景隆把手里那本史书丢回案角。
“王朝末年冻死人,那是因为朝廷烂透了,官府只顾着贪墨银子不管百姓死活。”李景隆拍掉手上的灰。
“咱们大明可不一样,都已经提前开始准备了。”
朱元璋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身子往前倾了倾,“恁少在咱跟前吹大气,焦作和大同那两处煤矿才开了几天,能挖出多少石炭来?”
“舅爷您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这三处煤矿昼夜不停的开挖,足够北方几个省的百姓熬过这一场寒冬,绝不会叫人冻死在路边。”
朱元璋手指头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转头看向太监,“传户部的人问问,三省调拨的秋粮到哪儿了?”
李景隆不用等太监去问,直接接过话茬,“舅爷放心,今年秋收天公作美,湖广江西那边仓廪都堆满了,四百多万石余粮早顺着漕运往北边走,饿不死人。”
“只要百姓手里有炭烧,肚里有粮吃,管它史书上写什么王朝末年还是开国盛世,大明照样稳如泰山!”
殿里跪着的贝琳和几个史官听的目瞪口呆,原本以为是天降灭国凶兆,合着这位小爷早就连煤炭粮食都备齐了?
朱元璋老脸抽了抽,刚想骂两句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却瞧见李景隆脸上的嬉皮笑脸突然收了个干净。
“不过舅爷,百姓过冬的事儿好办,北边有个人咱们却不得不防。”
“纳哈出?”朱元璋几乎是脱口而出。
李景隆点头,“大明冷,草原和辽东比咱们更冷,今年这雪下的这么早,鞑子的牛羊肯定熬不过冬月,纳哈出手里攥着二十万大军,不南下抢粮食难道等着饿死?”
朱元璋站起身子,大步走到舆图跟前,枯瘦的手指头狠狠点在辽东与北平交界的那片山脉上,浑身杀气腾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想抢咱的粮食,咱先剁了他的狗爪子!”朱元璋扭头冲着殿外大喝一声,“传兵部尚书,再给咱点十个御史台里头最不要命的御史!”
殿外侍卫齐声应诺,脚步声杂乱的跑远。
“巡查必须立刻派出去,焦作、大同、青龙山三处,有一处敢偷奸耍滑误了挖煤的工期,监工的官儿直接砍了脑袋挂在窑口上!”
“两个月!”朱元璋伸出两根粗糙的指头,“咱只给两个月,不管用什么法子,所有煤炭和御寒的棉衣棉被必须全部送到北方各府和边军大营,少一块煤咱唯恁是问!”
“臣领旨,定不辱命。”李景隆收起笑脸,老老实实躬身领命,顺便把案上刚送来的点心抓了两块塞进自个袖筒里。
朱元璋懒得计较他顺手牵羊的德行,挥挥手把人撵出了大殿,转头又抄起朱砂笔在纸上刷刷写起了调兵防备纳哈出的密旨。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他把狐裘领子往上扯了扯,迈出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