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州大营的雪停了,几十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白花花的江南粳米翻滚出浓郁米香,馋的边军汉子直咽口水。
校场角落堆着刚从大明船上卸下来的长枪和铁甲,老兵们蹲在雪地里拿破布擦去枪头浮锈,再抹上一层厚厚的猪油,铁片子擦亮后在日头下晃人眼。
李成桂站在高台上,手里捏着一卷刚写好的檄文,大风吹的衣角啪啪响,他把纸卷往腰带里一塞,顺手端起亲兵递过来的大碗羊肉汤。
“三峰,念给弟兄们听听,大伙儿认不得几个字,你挑大白话喊!”李成桂灌了一大口热汤,抹了把嘴角的油花。
郑道传赶紧往前挪了两步,展开黄纸抖的哗啦响,“开京的李仁任欺负大王年幼,把持朝政不说,今年冬税又狠狠的加了三成,把咱们高丽百姓的口粮全抢去讨好北边鞑子!”
台下两万多刚吃饱白米饭的兵卒炸了营,手里的长枪顿的雪地砰砰响,不少人家里老小正挨饿,骂娘声顺着北风飘出老远。
“这老匹夫眼里只有金山那帮骑兵,根本不管咱们高丽百姓死活,”郑道传涨红着脸扯开嗓子,“主公身为高丽宿将,实在看不下去,今天起兵南下,就是为了救民!”
李成桂一把拽过亲兵手里的长枪,猛的往地上一顿。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么糟践百姓的朝廷!”李成桂眼珠子瞪的溜圆,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从今往后,这被奸臣把持的王室咱不认了,跟我南下抢回咱们的口粮!”
台下先是一静,紧接着爆出震天动地的喊声,两万边军举起长枪和钢刀拼命挥舞,几个刚领到明军熟铁甲的百户激动的手直抖。
李之兰大步跨上高台,抱拳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将军,先锋营全换上大明的铁甲和长枪了,弟兄们肚子饱着呢,随时能开拔!”
“传老子的军令,一路南下不许抢百姓一粒米,谁敢抢老百姓的东西,当场砍了脑袋挂旗杆上!”李成桂拎起马鞭指着南边,“走,去开京找李仁任讨债!”
大军开出黄州地界,路过村镇就架锅施粥,一碗热乎白米粥下肚,冻僵的流民直接跪在雪地里磕头。
前锋部队刚到平壤南边的安州地界,就撞见一队开京派来的税吏正押着几十车粮食往南走,几个哭喊着扑上去讨粮的庄稼汉被官兵用鞭子抽的满脸是血。
李之兰二话不说带人冲上去,一脚踹翻领头的税吏,反手抽出腰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哪来的狗东西,大雪天的还敢抢百姓救命粮?”李之兰骂了一句,抬腿把那税吏踢进雪沟里,“来人,把粮车全劈了,粮食当场分给乡亲们!”
围观的百姓一开始还缩在墙角不敢动,直到看见真有米袋子被扛下来分到手里,几个胆大的壮汉抄起地上的木棍和扁担,红着眼睛扑上去把那几个官兵按在雪地里狠揍。
“李将军是活菩萨啊,开京那帮畜生不把咱们当人,俺们跟着李将军和他们拼了!”一个断了半根手指的汉子抹了把眼泪,把刚领到的半袋米塞给媳妇,自己扛起粪叉站到了队伍后头。
消息顺着官道往四面八方传,沿途州县的百姓早已经被三成冬税逼的活不下去,听说黄州那头管白米饭还免税,拖家带口的往李成桂的大营里涌。
沿途的官仓和豪强粮库接连被砸开,李成桂干脆把抄出来的金银和粮食全撒出去,吃饱了的流民拿起锄头菜刀跟着队伍走,哪怕没有铁甲,一个个红着眼睛跟在后头喊着杀奸臣。
短短一个月功夫,两万兵马滚雪球一样暴涨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的队伍连绵十几里路,黑压压的往开京方向过去。
开京的门下侍中府里,三盆银丝炭烧的正旺,李仁任却觉的浑身发冷,手里的紫檀木拐杖把青砖敲的咚咚响。
“十万大军,他李成桂哪变出来的十万人?”李仁任一把掀翻面前的公案,奏折和笔墨洒了一地,吓的门边站着的几个幕僚腿肚子直转筋。
“侍中大人,平壤南边的几座大城全降了,派去拦截的五千禁军半道上就跑散了一半,剩下的全投了贼军!”幕僚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直发颤。
李仁任在屋里转了两圈,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半天粗气,伸手抓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凉茶。
外头大街上乱哄哄的,几个巡城兵卒压根抓不住满街撒传单的流民,那张痛骂李仁任的檄文贴满了茶馆酒楼的墙头,连王宫门口的石狮子上都贴了两张。
“加税,加税不也是为了凑粮打发纳哈出那老东西吗?”李仁任气急败坏的踹翻炭盆,通红的炭火滚到毡毯上,烧出好几个黑窟窿,屋里全是难闻的焦糊味。
开京这帮废物是指望不上了,城里守军加起来不到一万,真等十万大军围了城,自己这颗脑袋怕是要被李成桂砍下来当球踢。
“备马,快备快马!”李仁任扑到墙角柜子前,翻出一包金条和印信塞进怀里,转身一把揪住幕僚的衣领子往外拖,“让心腹带上亲笔信,连夜出北门,去金山找纳哈出!”
幕僚被勒的直翻白眼,手脚并用的扒拉着门框,“大人,北边大雪封山,这时候去金山怕是…怕是来不及啊!”
“少废话,不去全得死!”李仁任狠狠一脚把幕僚踹出门槛,“告诉纳哈出,只要他现在发兵南下碾碎李成桂,高丽的粮仓归他,开京的女人和金银全归他!”
喊完这句,李仁任一屁股瘫回太师椅上,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鹅毛雪,浑身直打冷战。
半个时辰后,三匹快马撞开开京北门,顶着狂风扎进漫天大雪,信使死命抽着马屁股,怀里的求援信贴在胸口,一路往北边鸭绿江狂奔。
开京南边三百里外的雪原上,十几里长的火把把黑夜照的亮堂堂,李成桂骑在高头大马上,抬起马鞭往前一指。
身后的十万大军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十万双草鞋和铁靴踩在雪地上,震的地面直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