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十一月,北风刮过应天府的青砖墙头,卷起街角枯叶乱转。
五军都督府大门敞开,李文忠裹着玄色大氅跨出门槛,刚迈出两步,脚底下忽然发飘。
他扶住门边凉透的石狮子,暗自稳住身形,两条腿沉的抬不起步子,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头嗡嗡乱响。
“国公爷,您没事吧?”亲卫张彪急忙凑上来伸手搀扶。
李文忠摆手格开张彪的胳膊,整了整衣领压下那阵眩晕,“风大眯了眼,喊什么喊,回府!”
骑在马背上颠簸两条街,胃里头开始泛酸水,肋骨底下扯着闷疼,直让人想干呕。
回了曹国公府,前院刚扫完雪,老赵头拎着竹扫帚缩在廊柱边,听见马蹄声赶紧弓腰迎上来牵缰绳。
李文忠翻身下马时膝盖一软,险些栽进雪堆里,手腕死命扳住马鞍才勉强站稳,顺手把缰绳塞过去。
“大冷天的穿这么单薄干什么,”李文忠拍拍老仆发抖的肩膀,“快去账房领件厚棉袄,别冻坏了老骨头。”
老赵头脑袋垂的更低,连声应着牵马往马厩挪过去,步子迈的歪歪斜斜。
进了后院花厅,炭盆烧的正旺,桌子上摆着一砂锅萝卜羊肉汤,白气直往房梁上窜。
毕氏拿着汤勺盛了满满一碗递过来,“老爷快趁热喝,喝碗羊汤暖暖身子。”
李文忠刚落座,那股子羊膻油腻气直冲鼻孔,胃里头当即翻江倒海的往上顶。
他硬压着恶心的劲儿端起瓷碗,拿勺子拨弄两口清汤咽下去,筷子挨都没挨那些油汪汪的羊肉。
毕氏搁下碗盯着他的腰带看,“老爷,您这玉带怎么又往里扣了一格,最近瘦的也太快了些!”
“年底兵册粮饷全堆一块儿,忙的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李文忠放下筷子擦嘴,顺手把腰带往外松了半寸,“哪天不瘦几斤肉,少大惊小怪!”
话音刚落,门帘子哗啦被人挑开,一股冷风裹着糖炒栗子的焦甜味扑进屋里来。
李景隆大摇大摆晃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脑门上沾着化开的雪水,进门就把铜手炉往桌上一墩。
“娘,外头下冻雨了,儿子顺道买的热栗子,您老尝尝!”他剥了颗栗子肉扔进嘴里,顺手抓过棉帕擦雪水。
李文忠抓过架上的棉袍披上,“我回书房看折子,少在这儿晃悠!”
李景隆嘴里的栗子嚼到一半停住,盯着老爹走出花厅的背影直皱眉。
毕氏叹着气收碗,小声埋怨,“九江,你爹这阵子不对劲,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白日里饭也吃不下两口,喊请太医还跟我发脾气。”
李景隆把手里的油纸包往老娘手里一塞,拍掉手上的碎屑,“儿子出去一趟。”
一个时辰后,前院书房烧着银丝炭,李景隆端着两碗热茶溜达进去,推开门却停在门边。
以前精神头足的能打死老虎的曹国公,此刻正歪在太师椅上打盹,辽东军报滑落毡毯,眼眶底下挂着两道青黑,腮帮子瘦的凹进去一块。
李景隆放轻脚步凑过去,弯腰捡起那份军报拍在案几上,啪的一声脆响把李文忠惊的坐直身子。
“混账小子,走路没声儿吗?”李文忠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眼珠子通红,话喊出来中气不足,紧跟着咳了两声。
李景隆拉过凳子坐到对面,伸手就要抓他爹的手腕,“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喊了戴宗儒过来给您瞧瞧!”
李文忠把胳膊往袖子里一缩,瞪着眼睛,“这点乏困算什么事儿!”
“行了,看看又少不了一块肉。”李景隆朝着门外喊了喊。
戴宗儒背着药箱小跑进来,见着曹国公脸色蜡黄,二话不说搬个矮凳坐到桌边,三根指头搭上腕脉。
过了半天,戴宗儒松开手,又端详了一遍李文忠的舌苔,扭头朝李景隆拱手,“侯爷放心,国公爷没染什么恶疾。”
“那怎么瘦成这副德行,还吃不下饭?”李景隆赶紧追问,拿脚尖踢了踢戴宗儒靴子,“别糊弄本侯爷,实话实说。”
戴宗儒收拾起脉枕,语气坦然,“国公爷脉象细弱沉迟,舌苔淡白,分明是思虑过重、劳累伤了脾胃元气,典型的虚劳之症。”
“听见没,大夫都说是累的。”李文忠脸色松快不少,伸手拍拍儿子胳膊,“开两副补气的汤药喝喝就成了,别整天一惊一乍的!”
李景隆却没跟着松懈,心里头总觉着漏了点什么,鼻尖在屋里耸动两下,“不对啊,上回我闻着您屋里那股酸呛味呢,怎么今儿没闻着?”
“早让你娘念叨着换掉了,”李文忠拿过军报遮住大半张脸,随口敷衍,“老赵头前儿在艾草里头重新配了药,现在卧房里全是艾叶香。”
李景隆寻思上回戴思恭也亲口说过,那炉子里的驱虫熏香是只是寻常的东西。
他把那点疑心压回肚子,叮嘱戴宗儒挑顶好的老山参配药,临走冲老爹挤眉弄眼,“药可不许倒进花盆里啊,回头我叫陈莞天天盯着您老喝!”
入夜后雪花越下越大,把曹国公府的屋顶压的白花花一片,后院卧房门窗关的严严实实。
毕氏替丈夫掖好被角吹灭外间蜡烛,刚关门出去,红木案几上那尊兽首铜香炉里,埋在干艾草底下的黄灰色粉末正滋滋冒着几缕青烟。
这烟气混在浓厚的艾叶味里,丝毫闻不出里头藏着的硫磺气,顺着帐幔缝隙悄没声儿的钻进床榻。
李文忠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脑袋晕乎乎的睁开眼,刚合眼不到两刻钟又被小腿肚上那阵钻心的痒意闹醒了。
他咬牙撩开棉被,摸出床头暗格里那只白瓷小罐,拧开盖子挖出一大块黑药膏,顺着几道旧箭疤狠狠的揉搓进去。
黑药膏抹进皮肉,腿上的痒意刚压下去,肚子里忽然一阵绞痛。
他抓着床沿探出身子,捂嘴对着痰盂哇的吐出一大口苦黄酸水,胃里空荡荡的直抽搐,额头上全是冷汗。
缓了好半天,李文忠抓起手巾擦干嘴角,顺手抓一把香炉里的草灰撒进痰盂盖住秽物,省的明早叫毕氏瞧见又要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