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宁县医院住到第四天,李文忠小腿肚上的溃烂总算止住,不再往外渗黄水。
呕吐也停了,早饭能喝下半碗小米粥,只是两只手和脚板心依旧发麻,捏不住瓷勺。
这天晌午刚过,天阴沉沉的飘起零星雪沫子,屋里头烧着两个炭盆,热气烘的被窝发干。
李文忠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忽然眉头一拧,右腿裤管底下的旧箭疤又开始往骨头缝里钻着疼。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伸手隔着棉被用力按住小腿,额头上很快冒出一层细汗。
毕氏正坐在床边剥橘子,看见丈夫脸色不对,赶紧放下橘子凑过来,“老爷,可是腿又疼了?”
“老毛病,一到阴天就发作。”李文忠咬着后槽牙硬撑,扭头冲着外间喊人,“戴宗儒,把你爹配的活血膏药拿一贴来!”
门帘子一掀,戴思恭拎着木药箱走进来,听见这话直接摆手,“国公爷,这膏药眼下不能用。”
李文忠瞪起眼睛,“怎么不能用!”
“您老小腿上的毒疮才刚结痂,皮肉嫩的很。”戴思恭语气坚决。
“那总不能干挺着吧,”李文忠气的捶了一下床沿,偏偏手麻的使不上劲,砸在被褥上闷响一声。
李景隆正蹲在炭盆边烤栗子,闻言剥开一颗滚烫的栗子扔嘴里,含糊不清的搭腔,“老爹您就忍忍吧,大夫说啥就是啥。”
“混账东西,滚一边去!”李文忠顺手抓起枕头边的小布包扔过去。
戴宗儒苦着脸吐槽,“国公爷,今儿上午我还琢磨着再熬一锅,结果库房里头压根没料!”
李景隆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半杯凉茶,漫不经心的晃荡,“差啥药材,本侯爷派人去药材行拉两车来不就得了?”
戴宗儒撇撇嘴,“这止痛膏药里头得加砒霜,配药都得提前写三份医案,麻烦死了!”
啪嚓一声脆响。
李景隆手里的粗瓷茶杯直接脱手砸在青砖地上,碎瓷片溅的到处都是,茶水顺着鞋面淌了一地。
“九江,毛手毛脚干什么呢!”毕氏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捡瓷片。
李景隆根本没动弹,耳朵里头嗡嗡作响。
砒霜!
止痛黑膏药里头有微量砒霜!
前世当了那么多年医药销售,天天跟药企实验室和医院药房打交道,基础的药理和化学基础肯定是不差的!
三氧化二砷,外用微量确能拔毒镇痛,可一旦遇到硫磺……
李景隆脑子里头那层厚厚的毛玻璃哗啦一下碎了个干净,之前死活想不起来的词儿,这会儿排着队想起来!
皮肤色素沉着发黑,手掌脚底过度角化,末梢神经炎导致手脚麻木,还有急性胃肠刺激吐酸水……
这他妈根本不是什么虚劳之症,这就是标准的慢性砷中毒!
“侯爷?侯爷您怎么了?”戴宗儒被他吓了一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李景隆猛的回过神,两步窜到病床边一把掀开老爹的被子,压低声音急切问道,“爹,您老实告诉我,您在家里头是不是天天往腿上抹那种黑药膏?”
“是啊,前些日子腿痒的厉害,抹了两罐,”李文忠被儿子的阵仗弄懵了,“那膏药咱都用了好多年了,怎么了?”
“膏药没问题。”李景隆扭过头,两只眼睛盯住毕氏,“娘,那今年入秋以后,咱们府里头是不是换了熏香,老赵头把艾草饼换成了带着硫磺味的驱虫香?”
毕氏愣了愣,点头道,“是啊,前些日子你不是还嫌弃那味儿冲,后来老赵头又在里头加了干艾草掩味儿么……”
坏了!
大明朝的府医配药,往外伤膏药里掺一丁点砒霜压根不算稀奇,可单单外抹这点剂量绝不至于要人命。
难怪连戴思恭和刘太医把脉都只能查出个脾胃虚弱!
这是算准了老爹的生活习惯,专门挑着曹国公下死手的绝杀局!
李景隆盯着床上蒙在鼓里的老爹,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九江,到底怎么回事?”李文忠察觉出不对劲,挣扎着想坐起来,“那熏香不就是寻常硫磺雄黄吗?”
“没事,儿子就是突然想起来家里香炉该洗了,”李景隆强行扯出一个笑脸,伸手按住老爹肩膀把人按回枕头上,顺手替他拉好被子。
他转头冲着戴思恭父子挥挥手,“戴老头,这止痛膏药先别管了,赶紧给俺爹换一副能解杂毒、护肝肾的温补汤药,要快!”
戴思恭摸不着头脑,可瞧见小公爷这副眼神,不敢多问,拎起药箱就往外跑。
李景隆在床边又陪着老娘说了两句闲话,借口去外头看药熬好了没有,掀开棉门帘大步走出病房。
刚迈出院门拐过一道照壁,寒风吹在脸上,李景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亲卫张彪正抱刀靠在廊柱边打盹,听见脚步声立刻站直身子,“小公爷!”
李景隆一把揪住张彪的衣领子把人拽到墙角背阴处,凑到他耳朵边上,声音压的又低又狠。
“听好了,你现在立刻回曹国公府!”
张彪心里一紧,手按上刀柄,“小公爷,出什么大事了?”
“少废话,回去以后谁也别惊动,别找管事,也别告诉府里任何人。找两个嘴严的亲卫,直接去下人房把老赵头给本侯爷偷偷扣下!”
张彪眨巴两下眼睛,“扣老赵头?那个扫院子烧水的老东西?”
“对,堵上他的嘴捆结实了,塞进柴房地窖里看着,再把他屋里头的被褥枕头、床板底下全给我翻个底朝天!”李景隆眼神冰冷,“记住,不要声张。”
“属下遵命!”张彪不敢耽搁,转身猫着腰贴着墙根快步冲出医院后院。
没过两息,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踩碎积雪一路朝着曹国公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李景隆站在风口里头,看着马蹄掀起的雪沫子消散在巷口,拳头攥的咔吧作响。
老赵头在曹国公府干了十几年,平时看着老实巴交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绝不可能自己琢磨出这种阴损到极点的药理毒计。
他背后肯定站着人,而且极有可能就是前阵子刺杀未遂、利用洪武初年假黄册潜伏在应天府里的北元暗桩!
“妈的,敢把手伸进我老李家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