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炭盆烧的旺,热气扑在脸上发干,戴宗儒和张彪合力把李文忠放平在病榻上,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慢点!”李景隆站在床尾喘粗气,袖子撸到胳膊肘,脑门上全是汗珠子。
李文忠仰面躺着,那张方正的国字脸发灰发暗,嘴唇干裂起皮,眼神却还硬撑着往儿子身上剜。
“混账东西…丢人现眼!”他嗓子眼发干,话说的断断续续,“一点麻木…你喊什么喊,惊动了外头…像什么话!”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面子。”李景隆扯过锦被盖住老爹肚子,扭头冲外间吼,“戴宗儒,赶紧把戴老头请过来!”
话音没落,门帘子一掀,五十几岁的戴思恭拎着药箱大步跨进来,连官服上的灰尘都没拍。
屋里头顿时弥漫开一股苦药味和艾草味,毕氏缩在床头直抹眼泪,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戴思恭二话不说,搬过矮凳坐下,三根手指头搭上李文忠手腕,闭着眼摸了足足一炷香功夫。
他又掰开李文忠眼皮瞅了瞅,紧接着撩起裤腿,盯着那块红肿流黄水的小腿肚看,半天没吭声。
“老头儿,别光喘气不说话啊。”李景隆蹲在旁边急的抓耳挠腮,“我爹这到底是怎么了,您老给句准话!”
戴思恭没理他,转手去摸李文忠的脚掌心和手掌心。
指腹刮过那些泛黄发硬的厚皮和黄豆大小的硬疙瘩,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戴思恭的脸皮抽动了两下。
“宗儒,”戴思恭站起身,声音发紧,“去把书房里头那几箱子医书全搬过来。”
戴宗儒应了一声,不到半刻钟,抱回来厚厚一摞线装旧书,重重砸在八仙桌上,震的茶碗盖叮当乱响。
父子俩一人守着半张桌子,哗啦哗啦翻起书页,时不时凑在一块儿低声争执几句,指头在泛黄的纸面上戳来戳去。
屋里头静下来,只剩炭火噼啪炸响,还有书页翻动的脆响。
李景隆站在一旁干瞪眼,脚尖无意识的踢着桌腿,眼睛死死盯着病床上老爹那双发灰的手掌和胳膊上的黑褐斑点。
不对劲。
这症状太眼熟了!
黑褐色的斑点,脚底板和手心长满硬疙瘩,皮肤发黑发灰,外加手脚麻木、恶心吐酸水…
李景隆脑子里嗡的一声,就像有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挡在眼前,里头明明画着一模一样的病症图谱,可他怎么凑近都看不真切。
他抬手搓了把脸,使劲在脑仁里头搜刮,这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是什么毒?还是什么病?
他越想抓紧那点念头,脑子里的画面碎的越快,连带着前世好些记的滚瓜烂熟的词儿,这会儿竟也变得模模糊糊,怎么都拼不到一块儿去。
坏了。
李景隆心里头猛的往下沉,后世的记忆…居然一天比一天模糊了!
以前刚来大明那会儿,他还记得不少物理化学常识,甚至能随口背出几句现代顺口溜,可最近这几个月,好多东西就像沙漏里的细沙,悄没声儿的漏了个干净。
他甚至连自己上辈子住的小区叫什么名字,都得琢磨半天才能模模糊糊想起来一个字!
“九江…九江?”毕氏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直打颤,“你站着发什么愣!”
李景隆回过神,强行压下心里头那股子发慌的劲儿,反手拍了拍老娘冰凉的手背,“娘,别慌,有戴大夫在这儿呢。”
嘴上安慰着老娘,他自个儿却觉得嗓子眼发咸,牙齿咬着下唇生疼。
天色渐渐擦黑,屋里点起了四盏油灯,灯光晃晃悠悠的把人影拉长在墙上。
桌上的医书堆成了小山,从《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翻到《诸病源候论》《千金方》,连带着几本前朝流传下来的西域奇方录都翻烂了。
戴思恭揉着发红的眼珠子合上最后一本书,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没了力气。
戴宗儒更是急的抓乱了头发,手里还捏着半张写满排除项的草纸,“爹,不对啊,湿热毒疮也不至于手脚全麻!”
“我也想不通。”戴思恭摇着头,站起身走到床边又看了一眼,“脉象明明只是脾胃虚弱、气血两亏,可这皮肤黑斑、掌心硬结、小腿溃烂…老夫行医三十余年,听都没听说过!”
“不是中毒吗?”李景隆走过去一把抓起那张草纸扫了两眼,嘴角往下撇,“你们老戴家不是号称太医院第一神医吗,翻了一下午书就翻出个听都没听说过?”
“小公爷恕罪!”戴思恭罕见的没有发脾气,反倒对着李景隆拱手弯腰,“公爷这症候…”
戴宗儒接过话茬,“脉象没有半点烈毒攻心的狂躁之象,倒像是…像是人的精气神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干了!”
李景隆盯着草纸上的字,手掌心全是粘腻的冷汗。
要是普通毒药,以老戴家的本事早查出来了,偏偏连症状都对不上号!
他再一次闭上眼睛,拼命去撞脑海里那道正在飞速褪色的门,黑斑、角化、神经麻木…到底是什么元素?
是重金属?还是别的什么鬼玩意儿?
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很熟悉”三个字在原地打转,连个具体的名字都蹦不出来,急的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行了,别在这儿干耗着了。”李景隆把草纸团成一团扔回桌上,语气故意装的吊儿郎当,“查不出病因,难道就不治了?”
他走到病床边,伸手替昏昏沉沉的李文忠掖了掖被角,转头瞪着戴氏父子,“我爹现在又吐又麻,总得先想个法子止住吧!”
戴思恭回过神,连连点头,“小公爷说的是,眼下当务之急,只能先按急症杂病来治。”
“怎么治?”李景隆追问。
“先开一副清热解毒、护住脾胃元气的温和汤药稳住内腑,”戴宗儒一边铺纸研墨一边接话,“小腿上的溃烂处,用院里刚制作的青霉素试一试,再敷上生肌散,至少不能让它更坏。”
李景隆盯着墨汁在砚台里头化开,心里头烦躁的直想踹桌子,这不就是治标不治本吗!
可眼下除了让这两个医生先这么治着,他自己连那个熟悉的词儿都想不起来,又能有什么法子?
“成,就按你们说的办,药材挑库房里最顶级的用,钱算本侯爷账上。”李景隆一巴掌拍在桌上,“药熬好了我亲自盯着喂。”
戴宗儒苦笑一声,接过方子转身快步去药房抓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