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驳马车停在陈夫子的承文塾门口时,塾里正课间休息。
私塾前的巷子本就不宽,那辆高大的雪驳马车一进来,几乎占去了半条街,身后还跟着不少围观群众。
拉车的雪驳比寻常挽马高出一头还多,通体雪白,尾部墨黑,四蹄踏上巷口的青石板,发出沉闷如雷的响动,吸引了许多人好奇地伸脖观看。
吴贵正和两个平日里与他要好的同窗在门口打闹。
“拜托,你很弱诶,哼,你现在知道谁是老大了齁?”
“吴,吴哥,打架归打架,空气给一下......”
吴贵仗着膀大腰圆,把其中一个少年按在门框上,卡着脖子壁咚,正哈哈哈笑得痛快,忽然听到闷雷般的声音,接着便觉得头顶暗了下来。
他一抬头,先看见了一张硕大的马脸。
雪驳低下头,鼻翼翕动,喷出的热气扑在他脸上。
“呜哇!”
吴贵怪叫一声,松开同窗,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门槛里面。
“这、这是什么马?”
另一个少年也吓得脸色发白:“马能长这么大?”
雪驳不耐烦地刨了一下蹄子,顿时又是一声雷鸣般的闷响,几个少年顿时“噫”地一声不敢再说话。
车厢两侧嵌着青底银纹的徽记,竹简承着半轮朝日,下面则有禾穗相交。
吴贵不认得那徽记,但也知道这么气派的马车,绝对不是云丰县哪个家族能有的。
更吓人的是那车夫本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短打,肩膀宽厚,胳膊比吴贵的大腿还粗,一张方脸泛着黝黑的光,两道浓眉又黑又重。
他在车辕上坐着时还不觉得,等跳下车往那儿一站,简直就是个能徒手把人抡起来甩大风车的壮汉!
吴贵刚爬起来,被他看了一眼,腿肚子都感觉有些发软。
乖乖,这是什么大户人家的打手么?
不会是来找夫子麻烦的吧?
夫子该不会是欠人钱了没还?我要不要跑啊......
他正胡思乱想着,那看起来绝不像善茬的车夫却忽然收敛了神色,从车后取下脚凳,端端正正摆在车门旁,随后躬身拉开车门,垂手立在一边。
他的动作恭敬而谨慎。
吴贵和另外两个少年都看直了眼。
先探出车门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后,一个身穿雪白府试文童襕衫的少年,弯腰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那襕衫裁剪得极合身,衣摆干净得没有沾上半点尘土,在阳光下白得耀眼,腰间文带一束,更显得身姿挺拔。
那少年踩着脚凳,轻盈落地,随手理了理衣袖,抬头看向承文塾那块旧匾。
日头照在他侧脸上,眉眼清朗,神采飞扬。
吴贵呆呆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很熟悉这张脸。
可他一时又不敢认。
这,这是那个书呆子,林青云?
他记忆里的林青云,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低着头,坐在最后一排,每日闷着头除了读书还是读书。
那书呆子本来诗写的不比自己好到哪去,但不知怎的,几个月前突然开了窍,先是在塾里胖揍了他一顿,又在县试里大出风头,写出了传世诗,拿到了案首。
可吴贵偶尔想起他时,脑子里浮现的,仍旧是私塾最后一排那个瘦削沉默的身影。
而眼前的林青云,比之前高了些,脸上也长了些肉。
那身印着浅青色兰花的雪白襕衫穿在他的身上,没有半分寒酸气,反倒衬得他清贵逼人。
他站在私塾门前,身后是恭恭敬敬的魁梧车夫,只那么一站,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让吴贵甚至不太敢直视他。
吴贵心里还存着最后一点侥幸,抖抖索索地开了口。
“林青云,是你?”
林青云闻声转头,用眼角看了他一眼。
“好久不见,吴贵。”
........
吴贵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门,他的两个跟班也不敢多留,跟在吴贵后面撒腿便跑。
他是真的担心林青云现在发达了,还找他算之前自己欺负他的旧账。
这林青云现在可是府试文童,经过了两次才气濯体,估计比掌握了战诗词的班长郑文博还要强!
别说他,哪怕他的杀猪老爹拿上两把杀猪刀,估计也不够林青云一只手捏的!
林青云只看了吴贵的背影一眼,便收回了注意力。
他这次是来见夫子的,没兴趣陪这二货熊孩子重温旧事。
他发现私塾的大门开着,但里面安静得有些反常。
方才雪驳马车进巷时,前厅里的学生便都听到了动静。
此时十几个人或站在窗边,或挤在门后,全在偷偷往外瞧。
等林青云跨过门槛,那些脑袋又齐刷刷缩了回去。
林青云走进了熟悉的前厅。
十几套半旧桌椅还是老样子,墙上的孔圣画像前仍供着一炉清香。
他从前坐的那个位置空着,连桌面上的划痕和桌角的破损都和记忆里的完全一致。
可塾里的学生看他的神情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有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想上来又不敢;
有同窗用看英雄一般敬畏的眼神看着他;
还有两个年纪小的躲到其他同窗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暗中观察。
“真是林青云……他变化好大!”
“他府试也是案首,我爹说,咱们云丰县从没出过这样的读书人......他给咱们云丰县长脸了......”
“他方才是从一个好气派的马车上下来的,那马车难道是他买的......?”
“中了案首,就能让人变化这么大的吗?”
“小声些,他会听到的......”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响起,却没人真的围过来。
林青云听得有些想笑。
他当初县试后回来,众蒙童虽也敬畏,至少还肯围着他说笑。
如今从府城回来,这层厚障壁比之前更明显了。
好在,还是有不怕他的。
“青云!哎哟!”
小胖子王奇从最后一排旁边挤了出来,走得急了,膝盖先撞了一下桌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地瘸着来到了林青云跟前。
班长郑文博也跟在他后面走了过来。
姜照手指捏着衣摆,想上前,又有些迟疑。
林青云看见他们,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王奇,文博,姜照,好久不见。”
王奇到了近前,先围着他转了半圈,又抬头比了比两人的个头,纳闷道:“你这几个月在府城都吃了什么?怎么一下子蹿这么高?”
林青云笑道:“大概是我从前吃得少,如今家里宽裕些,补回来了。”
“感觉你整个人变化好大啊。”
王奇嘀咕一句,随即又笑起来:“我爹前几日还念叨你呢,说你给咱云丰县挣了大脸,回来若是要摆酒,他一定把店里最好的新米送几袋过去。我说你如今可是惊圣大才子,哪里还缺他那两袋米,他还不乐意......”
林青云听了也笑了:“那你回去可要替我谢谢王叔。”
郑文博看着林青云,神色十分复杂,半晌,才竖起来一个大拇指:“府试三科甲上,了不起。”
“侥幸而已。”
“你若再说侥幸,我们这些连府试都没去的人,可就没脸站在这了。”
郑文博说完,自己也笑了:“不过,我这一届府试没去,总还得准备下一届。你回头若是有空,我可是要请教你这林五甲一些问题......”
果然还是之前那个郑文博。
林青云一口答应:“没问题。”
两人说话时,姜照终于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衣裙,圆圆的脸蛋仍像从前一样红润,走到林青云面前时,脸颊却又更红了些。
“青云同学,恭喜你。”
她声音细小、但很认真地道:“听说你又中了府试案首,还是三科甲上。我……我真替你高兴。”
青云同学,真是久违了的称呼啊.......
林青云心里一暖,看着她,温声笑道:“谢谢你,姜照。你也要多加油,我相信你,下次必定能通过县试。”
“嗯!”
听到林青云的话,姜照开心地笑了,用力点了点头。
她原本还想问他府城的见闻,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想告诉他,自己这段时间也很用功......
可到了嘴边,那些话忽然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口。
她嗫嚅了半晌,只好又补了一句:“我......我下次一定会考过的。”
说完,她便退回王奇身旁,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还有些红。
方才林青云站在门外时,她差点没认出来。
等他笑着叫出自己的名字,她才觉得,眼前的林青云又和从前的青云同学的形象重叠在了一起。
只是,他整个人变得更加清秀、自信,在一众同窗中真如鹤立鸡群。
青云同学......已经走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以后大概......不,是一定还会走得更远.......
自己别说站在他身旁,便是他的背影,也未必追得上.....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难受了一下。
可抬头看见林青云正和王奇说笑,姜照又忍不住高兴起来。
他似乎还是那个林青云。
追不上就追不上吧。
至少今日自己亲眼看见了他,也亲口说了恭喜。
往后,他若再有什么喜报传回云丰,自己还能跟着高兴。
她想着想着,自己又抿着嘴笑了。
就在这时,后堂传来了脚步声。
前厅里的喧闹一下停了。
陈夫子从后堂转了出来。
他原想看看外面为何突然这么热闹,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学生中间的林青云。
老头子停在了原地。
他先看了看林青云身上的雪白襕衫,又看了看那张比离开时成熟了些的脸,捻着胡须的手也停住了。
过了两息,他才继续往前走。
“回来了。”
林青云转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夫子,我回来了。”
陈夫子受了这一礼,道:“方才外面那两头雪驳,差点把隔壁的驴吓得翻墙。我还当来了什么大人物。”
王奇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陈夫子上前半步,似乎想如从前那样拍拍林青云的肩,手抬起来时却犹豫了一瞬,最后只在他上臂轻轻拍了两下。
“回来就好。身体可还好?”
“身体都好,劳夫子挂念。”
“家里可回去过了?”
“还未,学生刚刚回来,路经承文塾,先来拜见夫子。”
陈夫子眉头一皱:“既回来了,自然该先见父母。他们盼了你这些日子,我这里晚些来还能跑了不成?”
话虽如此,他脸上的皱纹却舒展开了。
他对林青云道:“跟我来。”
说罢,陈夫子如往常一般背着手,转身向后堂走去,离开前对着其他学生道:“自由温习。”
林青云向王奇三人眨了眨眼,便跟在陈夫子身后进了后堂。
两人一走,前厅里立刻炸开了锅。
陈夫子听见身后那些叽里呱啦的议论,杀了个回马枪,冷脸看着众学生。
一众学生顿时收声。
他这才带着林青云沿那条长着青苔的青砖小径,走向最里面的书房。
陈夫子的书房,仍是之前的旧模样。
三面书架高及房梁,靠窗的老檀木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桌边还有个紫砂茶壶和半盏残茶。
县试前夕,林青云曾在这里得到夫子的考具,也曾在府试前三个月里,在这里昏天暗地地学习圣人经典。
陈夫子推开窗,散去屋里的闷气,又提起茶壶晃了晃,便要去泡茶。
“夫子,别忙了。”
林青云笑道,“学生今日来,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您。”
陈夫子一边泡茶,一边头也不抬地道:“不必破费。你家里才宽裕些,该把银钱用在正处……”
林青云已经从鹤羽文囊中取出了那只锦盒,放到了陈夫子的书桌上。
这锦盒不算大,木质深沉,边角包银,单是外面的精致纹路便看得出,绝非寻常商铺能买到的东西。
陈夫子瞥了一眼锦盒,泡茶的手停了下来。
“这是......?”
“您打开看看。”林青云微笑道。
“你这小子,还卖起关子了。”
陈夫子看了他一眼,在书案后坐下,伸手打开锦盒。
盒盖才开了一道缝,一股清苦、甘润的香气便散了出来——
陈夫子猛然感到精神一振,原本因午间讲学而生的倦意竟散了大半。
而自己破损的文宫之中,那才气灯火竟然仿佛久旱逢甘霖的幼苗一般,猛地跳动了一下!
陈夫子面露震惊之色,一把将盒盖完全打开。
等看清盒中之物,陈夫子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差点把凳子都带倒。
“这,这是!!”
“朱丝墨玉参!!”
只见那锦盒里铺着暗色的软缎,软缎上面,静静地卧着一株完整的人参。
那参约有成年男性的手掌长短,参体饱满,通体乌黑,色泽温润,乍一看,仿佛由一整块墨玉雕成。
但细看之下,那墨玉般的参皮上,还缠着一圈一圈细细密密的朱红色纹路,由芦头一直缠到参尾,纹路之间,隐隐有如水波般的光华在流动。
随着锦盒完全打开,那参香越发浓郁了。
林青云吸了一口气,也觉得头脑清明。
体内运转的才气不用刻意催动,便比平日快了几分,连文宫里的砖石瓦片都随之轻轻震颤,仿佛都在欢喜地迎接这股气息。
林青云心中暗赞。
只是闻香便有这般动静,果然是九九成,稀罕物啊。
陈夫子注视着眼前的人参,双手在哆嗦,嘴唇在哆嗦,连胡子也在跟着哆嗦。
“这般大小,芦头完整,参须也在……朱丝缠体,墨玉生光。这,恐怕是千年朱丝墨玉参!!”
“老夫从前只在药经图谱上见过,没想到世上竟......竟真有这等神物!”
他猛地抬头:“青云,这参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