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文院
林青云来到试诗场时,李院君正坐在门口那张旧椅子上打盹。
他的镔铁拐杖横在膝头。
老头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看着像是睡着了。
林青云刚走到近前,他便开口道:“回来了?”
“回来了。”
林青云停下脚步:“您连头也不用抬,就能听出是我?”
“不是听,是感觉。”
李院君睁开眼睛:“每个人身上的才气都有不同的特质,等到你活得久了,也能分辨出来。”
李院君把拐杖往地上一拄,慢慢站起身,“走吧,林五甲,陪老头子我散散步。”
于是,两人在试诗场散起步来。
李院君没有问他任何问题,也没有恭喜他高中府试案首,只是和林青云沉默地走着。
这个时间段,试诗场里没人,只有木人和标靶零零落落、安安静静呆在场中,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伤痕。
这里,林青云也很熟悉了。
他在一处空地上停了下来。
他还记得,自己就是在这里,第一次和李院君文战,被李院君用一记《尺锋吟》逼得在地上打滚躲避,狼狈不堪。
李院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道:“怎么,想再试试?”
“今日不了。”
林青云道:“学生是来给您送东西的。”
“你能给我送什么?府城的点心?”
林青云从鹤羽文囊中取出那只瓷壶,放在了椅子旁的小几上。
壶身素白,没有花纹,看着并不起眼。
李院君瞧了一眼,皱起眉头,问道:“这是什么?”
“玉髓液。”
老头的身体定住了。
他抬头看了林青云一眼,慢慢把瓷壶拿起来。
壶盖只打开一线,里面透出的气息便让李院君确认无疑。
老头没有如陈夫子那般震惊,只是把壶盖盖了回去。
“你从哪儿得来的?”
“陛下赐的。”
林青云道:“一共两壶,学生自己留了一壶,这一壶给您。”
“拿回去。”
李院君答得没有一点迟疑,把瓷壶往小几上一放。
“我年轻时耗过不少文墨点,从最高文圣院换过这东西。那时候一小瓶便叫我心疼了好几个月,你这一壶值多少,自己算过没有?”
“算过。”
“算过还往我这里送?”
李院君瞪着他:“我的伤是什么情形,我最清楚。烧掉的寿元是补不回来多少的,玉髓液最多治一治陈年旧伤,让我这把老骨头松快些。但你用在自己身上,能淬炼筋骨,关键时候还能救命。给我这把老骨头,太亏了。”
林青云道:“韩县尊也同我说清楚了。她说您以前便靠玉髓液和别的补品支撑着,这壶药正对您的症,能让您再延几年寿数。既然有用,怎么能叫亏?”
“她的话你倒是肯听,拿回去!”
林青云有些无奈。
一个两个,都是这个反应。
“您可记得,学生曾经说过,若是找到延寿之物,一定带给您。”
老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确实,他记得,那是林青云府试前最后一次来试诗场,离开前,这孩子确实说过这话。
他原以为不过小孩子的戏言,说过便忘了。
林青云说完,又道:“而且,拱石村那一次,若不是您教了我改变《尺锋吟》剑形之法,我也未必能把顾大人救下来。”
老头重新坐回椅中,把瓷壶握在手里,低头看了许久。
“其实我没教你什么。”
“你如今已是双案首,圣前文童,往后会遇上更好的老师。大儒、文宗,甚至半圣,谁教你不比一个快死的老头子强?”
“他们自然比老头子你强。”
林青云道:“可这跟学生今日送药有什么关系?”
李院君皱起眉:“怎么没有关系?你把玉髓液留给自己,往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何必浪费在一个没几年可活的人身上?”
“因为学生过不去心里这一关。”
林青云看着李院君,想了想,干脆说出了实话。
“我今日,若把玉髓液原样带回去,往后,听说您不在了,便会一辈子遗憾——我明明有能让您多活几年的东西,却眼睁睁看着您老死。”
“这壶药您若是不收,学生这一辈子想起试诗场,心里都不会舒服。”
“您常说,实战时最忌犹豫。学生今日也不同您绕弯子。您若真为我好,便把药收下,别叫我背着这件事过一辈子。”
“.......”
李院君瞪着他,愣了半晌,才骂了一句:“你这臭小子,如今倒学会拿话来拿捏老头子了。”
“学生只是说实话。”
“行,我收。”
李院君本也不是喜欢在人情上来回推让的性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再矫情,把瓷壶往自己身边一放。
“话是你说的,往后可别心疼。”
林青云终于笑了:“绝不心疼。”
“药我收了,也不白拿你的东西。”
李院君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了过来。
这册子挺厚,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显然时常被人翻动。
“战斗技巧方面,我已经没什么能再硬塞给你的了。我也只是个进士,进士之后的战诗词和斗法,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往后再高处的路,要靠你自己去走。”
“这册子里面,是我这些年没事时,记下的一些和人文战的心得,还有同各种妖物、鬼怪、北原狼庭的萨满、百越瘴族的巫师、罗兰教国的神官、骑士.....等等不同对手交手时见过的手段、以及思考的应对之法。”
“你闲来无事翻翻便好,别奉为圭臬。战场上的情形千变万化,我当年用得对的法子,换到你手里未必还对。自己看,自己想,自己取舍。”
随着李院君的说明,林青云神色郑重起来,双手接过,翻看了几页。
册子里密密麻麻,记得很细。
面对不同类型的敌人该注意什么、如何攻击、如何防御,陷入围攻不敌时怎样争一条退路,甚至连受伤之后如何节省才气、拖延救治等等,都一一写在上面。
其中,又以进士时期最为详尽。
这笔记上,有些地方还留着后来补上的小字,显然不是几日随手写成的东西。
林青云越看,神色越凝重。
这本笔记里面的每一行字,都是李院君这样一位实战大师几十年战斗中换来的血的经验,绝不比他所赠的玉髓液的价值低!
“对了,还有这个。”
李院君又扬手抛来一样东西。
林青云下意识接住,发现是一块小巧的翠绿色玉牌。
玉牌通体莹润,正面浮雕着一座高大的山岳,背面刻着细密的文字,泛着文宝特有的光泽。
“这文宝叫做山岳玉牌,里面封存着进士战诗《青峰吟》。”
李院君道:“你佩戴在身上,遇到受到生命威胁的攻击时,会自行激发,替你挡下一次大约相当于进士全力一击的攻击,但激发后,需要一个月时间才能自行恢复。”
“另外,这东西等你成了文士之后,便能主动激发使用,并非一般进士文宝那般需要贡生文位才能使用。当然,一个月也只能用一次。”
林青云握住玉牌,抬头看这李院君:“这么贵重的东西,您从哪里来的?”
“府文院在你去府试期间下发的,我替你领了回来。”
李院君轻描淡写地道:
“你是圣前文童,身上不能没有一点防备意外的手段,但也不适合总让人贴身跟着。之前书怨的事情过后,韩县尊和我都不太放心,便替你申请了这块玉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想太多,玉牌是府文院给的,老头子可没拿自己的家底同你换药。”
林青云自然知道,申请一块能抵挡进士全力一击的文宝,绝不是上下嘴皮一碰便能办成的事。
他将册子和玉牌一并收好,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对李院君行了一个弟子礼。
“多谢老师。”
“不要叫我老师。”
李院君摆摆手:“你这种天资卓绝的小子,以后有的是大儒、文宗,甚至半圣抢着收徒。老头子也没几年好活了,死之前随便找个资质不错的小子,教点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罢了,担不起你这声老师。”
林青云没有起身:“在学生心里,你已经是学生的老师。”
李院君背着手,没有回头。
“随便你吧。”
林青云这才直起身。
“药您按时用。往后若再找到对延寿有用的东西,学生照样给您带来。您好好保重身体,学生过几日便要去府学,会有一段时间不回云丰了。”
“去吧,好好学,老头子我会尽量多活几年,看看你小子能走到哪一步!”
林青云笑着应了一声,又朝他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向试诗场外走去。
李院君站在原地,没有送他,也没有再说话。
等那道脚步声出了院门,老头才低头看了看手边的瓷壶。
他雪白的胡子动了几下。
“臭小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瓷壶收好,转身离开了试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