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的,竹篓前摆放三个木秤,就代表售卖的东西比较名贵,如果没有带够银钱不要随便询问。
特别的好货也不方便频繁的出示,对卖方来说不安全;对买方来说,若是冲着买好货来,也能一眼相中。暗市的潜规则之一。
闻言,林要武回答,“我的货摆三个秤,肯定有资格。”
对方在打量他,林要武也在打量顾客。
上半身是深蓝的涤卡中山装,四个兜里左胸的兜插一支钢笔。大热天的穿这么厚吗?
林要武有留意到,对方的袖口好像有黄色的粉末和木屑。下半身穿的是同色的直筒长裤,裤脚非常贴身。前面钟卫民的裤子裤腿都是肥大晃荡的,脚上踩着不太搭配的竹凉鞋。穿着打扮都在述说着对方的购买力很强。
结合袖口的线索,应该是竹藤木器加工厂的干部。并非林要武推理能力强,而是儒洞镇能有恃无恐来看“三杆秤”摊位的人群本就少,要么是公社干部,要么是儒洞镇上那几个粮食加工厂、砖瓦厂等工厂的干部。
镇上干部解放鞋,或者是雨胶鞋,竹凉鞋可能是为仓库清点时,有竹黄粉也方便。
脸上带着纱布口罩遮挡,林要武也只能先敬罗衣。
“劳驾来看看,”林要武掀开背篼表面的麻布,下面一层即便被湿海草挡着,也能看清楚。
眼见这么多五两的青蟹,干部双眼一亮,他来暗市不就是想寻摸一点好吃的?
肉食都吃腻了,他又不缺钱票,身为儒洞镇红日竹木厂的后勤主任,也管仓库的,多报损耗和加工报废钱轻松就回来了。
这个时代国家很穷,乡下人很穷,但干部可不穷。
“好东西!”程干部说,“开个价,我全都要。”
“中等的青蟹,水产站今天挂牌价是8角银钱,”林要武说,“这里有十九只,看同志你肯给什么价格。如果银钱合适,我还有更好的货。”
按照暗市比之水产站是翻两番的行情,应该是1.6元一只,十九只都拿下,单价到1.5元是正常的价格。
“还有更好的东西?”程干部一听来了兴趣,“青蟹我前几天才买两只,那时挂牌价9角,我给了1.8元。我就按暗市最高的价格2元一只,我全都要了!”
三十八元,镇上学校资深老师一个月的薪水要加上教龄奖励才能赶上。
“那么还有什么更好的货?”程干部说,“我可提醒了,如果你不能让我满意,这三十八元拿手里可不舒服。”
林要武把黄油蟹亮了出来,在一众黑青色的青蟹壳中,黄油蟹那黄澄澄的蟹壳格外引人注目。
品相非常完整的黄油蟹。
这就像在一堆黑铁矿里突然发现了狗头金。
金色闪瞎狗眼。
“老兄,你是有些说法的,”程干部这才打量起面前的卖家——戴着一顶铜鼓帽遮住上半张脸,而下半张脸的嘴唇闭合的缝,一只是一个平稳的线,没有向上翘,也没有向下勾,很平稳。
普通疍民捞到这等好东西,表情早就失去了管理。
不想眼前的疍民,先拿青蟹,判断卖家是否出得了高价,再拿出黄油蟹。
是个聪明人。
上次吃黄油蟹已是一年前了,程干部口中分泌着唾液,“20元,暗市的顶价了。不过老兄,和前面的十九只青蟹,我一起给你60元。”
说着程干部拿出身上的胶皮对折钱包,摸出了六张大团结,干净利落地递给林要武。
“下次有好东西都给我留着,我基本墟日都会来看看。”程干部说。他心中已经盘算好十九只青蟹如何分配了。
把青蟹拿出也麻烦,对方开高价,至少多让林要武挣了十元钱,毫无疑问的他也不能不懂事!
“同志,一起拿走吧。”林要武说。
“什么?”程干部正在湿海草放在自己的小网兜里,再进一步把青蟹放进去。
“竹篓一起拿走方便,”林要武说,“上面盖着抹布,再把同志你网兜里的白菜放上面,也省力气。”
他这个手工竹篓顶破天在供销社售卖6角钱,做生意要大方。
林要武还记得他后世特别喜欢在一家烟酒店成批地拿酒水,后来不晓得是换人了还是怎么样的,有一次居然要收他运费,合理吗?每趟七八万的酒水都拿,还给几十块的运费?林要武再也没去。
“老兄你是一块好料,”程干部听明白了言下之意,他一个厂干部走在路上确实没民兵敢把他拦下来检查。
但腰间系着胀鼓鼓的网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和看起来背一篓白菜,两种状态后者看上去还是更廉洁。
“这样有好东西就别跑暗市了……”
然后程干部又小声说了个地址,和郑校长一样,让林要武住所去找他。
池子沟的工厂——果然是竹藤木器加工厂的干部,林要武不记得这工厂叫什么名,但镇上五个国营厂大概位置是记得的。
“这个时代带来的际遇,如果不是集体时代,哪能一个背篓几角钱就结交到一个工厂的干部。”
因为严,所以林要武这种聪明且又能讨到好货的疍民才成为了被拉拢的对象,关键是聪明。
“镇上学校副校长、哨兵所班长,现在又是工厂干部,人脉增长得还不错。”林要武目送着程干部背着竹篓离开暗市。
林要武身揣巨款,在暗市逛了一圈,顺势就买下了别人的背篓。
又花费50元钱购置了一批物资:六斤板油、四斤半五花肉、40个土鸡蛋。这些是荤的,还有素的,香菇和木耳干货一大包。两双解放胶鞋,的确良布5尺,以及三双尼龙袜。
前面在供销社用布票买了八尺的粗棉布,这五尺是做替补的。至于尼龙袜,肯定买给自家女人的,林要武想着,也给家嫂一双。
除此之外,优质渔网线、合股棉纱以及桐油,这三样林要武基本是把暗市扫空了。
大队分配的网线肯定不够,大多数渔民都是用粑叶树的树叶编制渔网,质量偏脆,林要武上次抛网差点没把梅花参兜起来的情况就可见一斑。
不是云娟手艺问题,单纯的是材料不够好。而上次上缴花龙,如果大队实力强点的话,那次就会奖励一些,可惜大队没什么实力,自己队上都不够用,更别提奖励。
至于桐油那更是好东西,舢板、橹、竹渔具,以及住家艇的防腐,全部都要靠桐油,林要武还觉得卖得有点少了。因为他还要准备材料修缮两座住家艇的。
“这些桐油应该也是从公社流出来的,数量也确实珍贵。”
儒洞镇是没有山区的,桐油基本上是由县统一收购,然后走供销社土产渠道调拨给公社。沿海的沙质土,压根无法种植油桐树。县城的暗市桐油应该会有非常多。
看来无论如何也是要想办法去县城一趟了。
当前要从镇上去县城,可不是抽时间的问题,而是要开证明。
“七月份,不知道能不能再讨到两只黄油蟹,拿去县城试试水。”
黄油蟹可遇不可求,但对林要武来说,只要想应该随时都能办到的。
走出暗市时,林要武给暗市交了3元抽佣,并且还托人办一件事——找一条小舢板。
“这个年头小舢板是一家人的半条命,卖小舢板的可不多。”敦木肥嘟嘟的脸上挤着难搞的表情,“很难办。”
“一成抽佣。”林要武说。
“咳咳不过你放心,总有人为了孩子或者是家人卖掉半条命的。”敦木马上改口,“我一定会尽力去找。给我一轮时间。”
一轮时间大概就是一个墟日时间,三天左右。
售出南珠的林要武身上的资金买东西比较充裕,别说买一艘小舢板,剩下的钱买两艘也是没问题的。
之所以不去找第三渔业大队梁卫华,那只不过是林要武上次为了引阮潮安上钩做的局,找梁卫华可一点也不安全。
林要武从未想过走梁卫华这条路,宁愿加价一成。
日子不久好起来了吗?
这一批东西买回去,林要武重生回来设立的第一个小目标就完成了。
那么接下来是第二个目标,获得正经的,能够持续讨小海的岗位,并且把住家艇修缮一遍。
满载而归地找到家嫂等待的地方,林要武放眼看去,家嫂把竹篓放在身前护住,低着头,时不时又抬头左顾右盼。
“家嫂,走了。”林要武走过去。
阮红珠瞧见了林要武回来了,她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她可从来没守过这么多值钱的货。
她背上东西,手中提着一个装满货的木桶,不是并肩走,而是走在林要武的身后。阮红珠感觉林要武身材真高大,日光都遮住了。
两人走在街上引得不少人侧目,即便竹篓和木桶里的货用布料盖住看不见,可在平日里精打细算的年月里,哪怕是过年过节,这样的大采购也太过罕见。
要知道两人身上的货物,差不多是一个壮劳力一年的辛勤汗水了!
走了一会,阮红珠才意识到,路好像不对?
“我们不返艇吗?”阮红珠问。
“卫民同志请卫民在工农饭店吃饭。你忘记了?”林要武说。
“请吃饭,我也要去吗?”阮红珠手指着自己鼻头。
“当然要去,”林要武说。
没一会走到了工农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