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对新政心存不服,或是暗中阳奉阴违,老夫亲自与他理论便是!”
王杰这一嗓子掷地有声。
朱靖泽下意识抬眼望向御案后方。
延景帝抬眼,父子二人目光相撞,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底计谋得逞的笑意。
朱靖泽上前一步,扶起这位年近七旬的老臣,眼底已然换作一片诚挚敬意。
“有王阁老鼎力支持,实乃关中父老之福,大明社稷之福!”
王杰顺势直起腰板。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四十余载,从地方小吏一路做到当朝次辅。
哪里看不明白,这位殿下是借着关中百姓的福祉,来撬动他的立场。
可王伟人并不计较这些。
只要能为这片土地上的乡亲父老做些实事,他并不在意被谁当枪使。
况且,越王此举,并非为一己私利。
这一点,他看得清楚。
几人重新落座。
王杰屁股刚沾着锦墩,便挺直了脊背,朝着御案方向拱手。
“陛下,既然定下先在关中试行,不知朝廷可有新币发行的具体章程?”
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深知变法一事最忌拖泥带水。
万万不可留给盘踞关中的晋商钱庄太多时机,容他们互通声气、暗中串联。
延景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向朱靖泽。
此事四子早已递上过详尽奏疏,这也是他日渐倚重这个儿子的缘由。
凡事皆有章法,环环相扣,谋定而后动,从不临时抱佛脚。
朱靖泽再次来到帐中,侃侃而谈。
“启禀父皇,两位阁老。”
“试点龙元,宗旨便是以官俸、军饷为发端,赋税征收设优利,引导民间,使之循环周转,渐使龙元通行关中。”
延景帝、夏守忠、刘墉、王杰几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前三者神色还算平静,毕竟都曾听过朱靖泽最初针对东南沿海拟定的方略。
唯有王杰,是头一回听闻,目光里带着审视与探究。
朱靖泽迎着王杰的视线,继续往下说。
“自本章程颁行之日起,关中属内文武官吏俸禄、驻防京营军士饷银,皆以新铸龙元按定额发放。”
“与库平足银等值,一枚壹圆银币,抵库平银一两。”
“此举,可先让官吏、兵丁手里持有龙元,成为第一批流通的源头。”
“此为龙元发行之始。”
在座几人皆是微微颔首。
刘墉接过话茬:“由官府自上而下放出龙元,源头尽在掌控,不必强逼民间行用,自然不至于激起民怨。”
“正是!”
朱靖泽颔首,接着道:
“若要百姓真心认龙元、爱龙元,则必须有赋税优策做支撑。”
“关中田赋、丁银、商税,凡以官铸龙元完纳者,一概免征额外火耗;若仍以民间散碎纹银上缴,则照旧例核收火耗。”
“善!”
王杰没等他说完,便一掌拍在膝上,击节赞道。
“如此一来,百姓心中都有一杆秤,算得清这笔账。”
“用龙元交税能省下一笔火耗,自然就愿意收龙元、存龙元,甚至主动去兑换龙元!”
他一张老脸泛着红光。
这正是他支持龙元在关中率先发行的最大动因。
能实实在在让百姓避开火耗,省下银子!
朱靖泽迈开步子,在帐内缓缓踱了起来。
“然,龙元不同于寻常金银,它乃是钱币。货币之本,全在流通二字。”
“朝廷发放俸禄、军饷,龙元便流入官吏、军士之手;”
“官吏军士入市采买,龙元便散入市井商户、农家;”
“待到秋收完税之时,百姓为免除火耗,便会主动持龙元缴税;”
“税银收归府库,又回流至朝廷手中,再用以发俸、购料、工坊开销,从而形成一个完整闭环。”
末了,在几人凝神注视之下,他踱回原位立定身形:
“如此,只要各项政令严行不怠,朝廷不必多加强推,龙元自可于关中流转通行。”
“假以时日,慢慢便可取代旧日的金银、制钱。”
言罢,他拿起手边已经微凉的茶盏一饮而尽,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大帐之内,静了下来。
王杰站在原地,盯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亲王,半晌没说出话来。
太完整了!
也太缜密了!
从发行、到激励、再到流通闭环,每一个环节都谋划得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就像这位殿下先前施展手段,从太上皇手中硬生生抠出京畿兵权那般。
算无遗策!
且都是阳谋!
那次,太上皇交出了兵权。
这一次,他甚至怀疑,即便那些晋商、徽商提前知道了这个章程,也未必能拦得住。
因为百姓不是被强迫着使用龙元,而是出于自身利益,自发地、主动地去使用。
这股由万民汇聚而成的洪流,岂是些许商贾能够螳臂当车?
自己这个所谓的关中士人领袖,在这套完美的方案面前。
更像是一道锦上添花的保险。
他缓缓起身,朝着朱靖泽由衷抱拳:
“殿下思虑之缜密、周全,老臣叹为观止。”
“即便没有老臣,这龙元发行之策,也定然能成!”
朱靖泽却不敢居功,回礼谦虚道:
“阁老,您过誉了。”
“纵观史册,譬如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初衷好的新政太多了,可最终成功的却寥寥无几。为何?”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声音沉了下去。
“再好的新政、变法,若是底下执行之人阳奉阴违,州县胥吏从中作梗,层层玩法。”
“那惠民善政,反倒成了祸民苛政,此等例子,可不在少数!”
“若无您这尊关中定海神针镇着,那些心怀叵测之辈,焉知不会在底下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龙元新政,本王还真不敢首先在关中施行。”
王杰听着,明知这番话里带着几分恭维,心中却依旧受用。
能得这位殿下看重赞许,他亦是感到面上有光。
随即缓缓颔首。
他深知新政推行,最怕的便是“中途变味”。
旋即转身,向着御案后的延景帝郑重一揖:“陛下宽心,老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
两位阁老心满意足地走了。
帐内只剩下天家父子二人,以及垂手侍立的夏守忠。
延景帝看着儿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慰:“泽儿,干得好!”
从白日里在木寨展示蒸汽铸币,震慑百官;
到敏锐捕捉王杰的态度,改变方略;
再到方才几句话戳中王杰软肋,说服这位次辅;
最后,抛出这套无懈可击的龙元推行之法。
这个四子,竟在短短一天之内,一气呵成。
原本他还觉得,新政推行,纵使再快,真正铺开也要拖上一年半载。
没想到,今日便有了清晰的眉目。
对于他这位胸怀远大抱负的君王而言,时间,便是最宝贵的东西。
儿子这一番操作,无疑为他大大缩短了宝贵的时间。
朱靖泽走上前,瞧见天子面容上透着一股透支后的灰败,不由得放轻了声音。
“父皇,今日着实太过操劳了,您还是保重龙体要紧。”
延景帝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虽然身子骨依旧乏力,可精神头反倒比平日里好了不少。
他想了想,偏头看向一旁的夏守忠。
“去,把那卷怀素的《自叙帖》真迹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