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靖钺一脚已经迈了出去。
忽然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腕,如铁钳一般,硬生生遏住了他前冲去的势头。
他错愕回头:“老四?”
朱靖泽面色平静,摇了摇头:“三哥稍安勿躁。”
目光却落在了御台下方那对蒙古兄妹身上。
他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
御台上。
太上皇原本微舒的眉头重新锁紧。
冷眼扫过朱靖昭那张带着暗笑的胖脸,鼻中一声冷哼。
烂泥扶不上墙!
借外族之力来打压自家手足,就算赢了,丢的也是大明天家的颜面!
他心里头泛起一阵腻歪。
自问,往日是不是对这个长孙太过宽纵,反倒把他养得这般小家子气?
坐在一旁的甄太妃神色寡淡。
在她看来,越王素以文才谋略立身,便是在骑射上输给一个蒙古台吉,也折损不了半分圣眷。
反倒是大皇子。
本是站着长子大义,却放着正经的朝政差事不办,总在这些旁门左道上使劲。
如今更是引外族人入局,简直是自毁长城。
至于说,并无实据,能证是他授意准噶尔人如此行事?
甄太妃只能说,他未免太过天真。
帝王心术,向来只看结果不看证据。
这一局不管输赢,大皇子在两宫心里的分量又要往下掉一大截。
次席上,延景帝彻底坐不住了。
他绝不能接受朱靖泽的声望遭此折辱!
虽说方才亲眼见识过老四那神乎其技的射术,可他依旧不愿冒这个险。
朱靖泽,是他竖起的一块牌子。
绝不容有失!
延景帝深吸一口气,正欲以“圣体乏力、献武暂歇”为由强行压下此事。
场中。
巴图尔再次扯开嗓门,吼出一句粗豪的蒙古话。
阿努琪琪格紧跟着高声译出:“外臣入京之前便听闻,大明三皇子齐王殿下弓马娴熟,武勇冠绝宗室!”
“外臣不才,今日斗胆,想请齐王殿下入场,与外臣公平比试一场!”
此言一出,台下原本嗡嗡议论的百官全卡了壳。
一个个瞪大眼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准备起身的延景帝也是动作一僵,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挑战老三?不是老四?
他紧绷的肩背松弛下来。
只要不折损老四的威望,老三上去比划两下倒也无妨。
这与中秋夜宴同北清比试诗词截然不同。
诗词输给夷狄,动摇的是大明汉家文脉正统。
而准噶尔人本就是马背上的民族,骑射是人家的看家本领。
骑射便是输给草原人一招半式,也伤不到国本。
皇子队列。
朱靖昭脸上那抹幸灾乐祸,彻底凝固。
怎么会是老三?
明明说好的,是打压老四的气焰!
老三那个莽夫虽然也讨人厌,可眼下威胁最大的是朱靖泽啊!
他猛地转头望向阿努琪琪格,眼珠子瞪得溜圆,满是质问与惊怒。
阿努琪琪格却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半点,笔直立在雪地里。
朱靖昭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被耍了!
这两个草原蛮子,收了他的好处,竟临阵变卦了!
与他的呆滞截然相反,朱靖钺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还有这好事?
原本握刀要杀人的三爷,嘴咧得快扯到耳根,眉开眼笑地把佩刀往鞘里一拍:
“备马!快给你三爷备马!取本王的铁胎弓来!”
百官回过神,震天的叫好与擂鼓声轰然炸响。
大明皇子对战准噶尔台吉,这等热闹,百年难遇。
“齐王殿下威武!”
“给这帮草原鞑子露一手,叫他们瞧瞧咱们大明天威!”
在一片呐喊助威声中,朱靖泽的眼眸却微微眯起。
旁人看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他却彻底想通了准噶尔人的盘算。
好精明的准噶尔蛮子!
准噶尔汗国这些年虽然被北清压着打,骨子里却一直有着大国迷梦。
在他们眼里,无论是北方的满清,还是长安的大明……
都只是与他们平起平坐的对手。
他们此番入京,既想借大明牵制北清,又不甘心像缅甸、琉球那些小国一样摇尾乞怜。
因此,他们昨日献上汗血宝马示好,今日又在校场挑衅立威!
在巴图尔和阿努琪琪格的认知里,他朱靖泽不过是个靠皇帝老子作弊才赢下打围的文弱书生……
赢了他,非但显不出准噶尔勇士的本事,反而会彻底激怒护短的延景帝,坏了两国结盟的大事。
唯有堂堂正正击败,大明宗室公认的武力第一人朱靖钺。
才能在不破坏盟约的前提下,压大明一头,在接下来的谈判桌前争夺话语权!
想通此节,朱靖泽心头一凛。
好一头贪婪自负的草原狼!
不及深思,他朝着已经入场的朱靖钺扬声大喊:
“三哥,蒙古人心思诡诈,下场之前就把规矩定死了!”
“咱们天家皇子,可不能白白跟一个外臣比试!”
这一声喊话响彻校场,方才呐喊助威之人,闻言皆是一怔。
转瞬便回过神来。
是啊!
好狡诈的蒙古蛮子!
这巴图尔瞧着一副憨厚模样,实则是打了一个时间差。
他先是用话术引诱太上皇改了规矩,把死靶子换成百丈围栏里的活鹿,紧接着才点名挑战三殿下。
这般骑马射活物,除箭法之外,对骑术的要求更高,分明是蒙古人占尽上风。
百官义愤填膺。
若不是四殿下这声提醒,还真就被这帮蒙古蛮子混了过去!
巴图尔与阿努琪琪格对视一眼,两人都带着几分诧异,抬眼望向朱靖泽。
这么快就识破了?
朱靖钺却听明白了四弟的用意。
老四这一声呼喊,等于预先为他留好了退路。
就算失手输给这蛮子台吉,也是对方设下圈套,并非三爷技不如人。
他心头的压力登时轻了大半。
心中一暖,果然还得是打虎亲兄弟!
而那句 “咱们可不能白白和他比试”,更是用意极妙!
你们定了规矩,我就要彩头,你却不能向我们求取。
这不等于凭空白捡一桩好处!
兄弟二人打配合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现成的便宜,岂有放过的道理?
朱靖钺当即扬声反问:
“老四,此话怎讲?还得要个彩头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