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景帝松开按着扶手的手,语气平缓开口:
“既如此,那便去活动活动筋骨吧。”
“儿臣遵旨。”
朱靖泽躬身谢恩,转身走到正牵着马生闷气的朱靖钺跟前。
朱靖钺拧着眉头,拽住他的胳膊低声道:
“老四,你胡闹什么!那蛮子控马的功夫邪门得很,这巴掌大的地方根本施展不开,你上去不是白白送菜?”
朱靖泽笑了笑,目光落在对方身后那匹神骏非凡的枣红坐骑上:
“三哥,把你的大宛马借我骑骑?”
他自个儿那匹乌骓是河曲马种,耐力极佳,适合披重甲冲阵。
论起窄圈里的提速与急转,远不如三哥这匹千挑万选出来的大宛良驹。
至于刚到手的照夜玉狮子,方才只是被他用蛮力强行压服,还没彻底驯熟。
这时候骑上场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朱靖钺闻言半点没含糊,反手就把缰绳塞进他手里:
“拿去!”
这马颇通人性,似晓得跟前是主人亲近之人,并不惊怯。
还伸出大脑袋蹭了蹭朱靖泽。
朱靖钺又往前凑了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嘀咕:
“跟你说实话,三哥我爱马如命,这匹马在为兄心里,比你三嫂还要金贵!”
“打从它进了我齐王府的马厩,至今还没让外人骑过一下!”
朱靖泽接过缰绳,故作惊讶地挑起眉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三哥这话的意思是,难道三嫂已经被外人骑……”
朱靖钺一张黑脸瞬间涨成紫茄子色,铜铃牛眼差点瞪出眼眶,压着嗓子笑骂:
“你放屁!”
兄弟二人对视一笑。
这么一打岔,朱靖钺因方才惜败的那点憋闷,顿时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心里明白,老四是特意这般,替他疏解烦闷。
只是这法子……
换作旁人敢用这招,他早把对方脑袋拧下来了!
可心头终究一暖,抬手重重一拍朱靖泽的肩甲:
“好生比,输了有你三哥在前头垫着,没人真的怪你!”
朱靖泽莞尔。
生在天家,能跟他随意打趣的没有几个。
这位三哥算是一个。
他牵着枣红马缓步走入校场中央。
四周数千道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有等着看笑话的戏谑,有暗自捏汗的担忧,也有纯粹看热闹的探究。
朱靖昭站在皇子队列最前头,嘴角咧到了耳根,
就等着看老四待会儿在马背上出尽洋相。
朱靖泽对周遭的动静充耳不闻,在距离蒙古兄妹十步开外站定。
拍了拍枣红马的脖颈,声音平淡:“比试可以,不过这一场,规矩得由本王来定。”
巴图尔与阿努琪琪格交换了一个眼神。
头一场是他们先挑的场地和活鹿,这一场轮到大明皇子定规矩,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
若是推三阻四,反倒显得准噶尔怕了。
阿努琪琪格盯着眼前这个面如冠玉、一脸书气的少年亲王,唇角浮起一丝轻蔑。
一个靠皇帝老子作弊才抢到头筹的书生,便是让你定规矩,在马背上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她右手按紧腰间的短柄猎刀,下巴高高扬起,脆声喝道:“规矩由殿下定,我们绝无二话!”
“但这一局的彩头,可得由我们准噶尔来选!”
朱靖泽心里嗤的一笑。
小女蛮子!
和宿慧者玩咬文嚼字是吧?
行!
四爷今日便好好给你上一课!
他收起笑意,把脸一沉,理所当然开了口:
“这是何道理?应该本王向你们要彩头才对!”
满场一片哗然。
校场四周的文武百官、京营将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都浮现错愕。
四殿下这话说得实在有些无赖了……
规矩归你定,彩头归你要,合着人家光出个人陪你玩?
阿努琪琪格俏脸罩上一层寒霜。
“你既想要定比试规矩,我们便要彩头,天经地义,怎么就不合道理?反倒还要让你要彩头?”
她打量着朱靖泽那身金甲,心里越发瞧不上这个大明皇子。
比试便比试,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扯这些没边际的,怕是想借机抵赖。
她握紧腰间短刀刀柄,拔高嗓音喝问:
“你这般推三阻四,莫不是压根不敢下场?”
这话说得极为难听。
连带着围栏外的官员与将士,都觉得脸皮发烫。
皇子班列。
朱靖昭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笑,张嘴就想搭腔讥讽几句。
可余光瞥见御台上太上皇和父皇正往下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且看老四自己把这脸丢尽!
一旁朱靖钺挠了挠后脑勺。
按他对自家四弟的了解,虽然一肚子坏水,却绝不会干这种胡搅蛮缠之事。
老四这么说,里头准有猫腻。
校场外围的越王府四驾马车里,几个姑娘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吱声。
史湘云趴在车窗沿上,小声咕哝:“姊夫他……定然说得对……”
这话说到后半截,连她自己都没了底气,嗓门越来越小。
林黛玉、贾探春、贾迎春几个姑娘听着外头的议论,脸颊都烧得发烫。
有些站不住理儿吧……
校场中央。
朱靖泽迎着满场质疑、鄙夷的目光,不慌不忙地开口:
“琪琪格哑不害,本王帮你把事情理顺。”
他抬起马鞭,虚指了一下巴图尔,
“方才是你们向本王三哥发起挑战,我三哥是应战者,故而他提出了彩头。可有此事?”
阿努琪琪格皱着眉,点头承认。
被动应战的一方,可以提出彩头,这到哪里都是惯例。
不然人家凭什么轻易答应你的邀战?
朱靖泽马鞭一转,指向自己:“如今,是你们准噶尔人主动向本王发起挑战。”
“本王同为应战者,依照惯例,这彩头,难道不该由本王来提?”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风吹猎旗的扑棱声。
所有人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话。
这……听起来真有些道理!
阿努琪琪格愣在原地,张嘴反驳:“可你方才还说你要定比试规则!”
“这又有何冲突?”
朱靖泽摊开手,笑得温润端方,“方才上一场比试,你们先提出了圈地活猎的规则,我大明依了。”
“既然礼尚往来,这一场你们发起挑战,本王提出制定一条规则,不是极为公平吗?”
皇子队列。
朱靖昭大张着嘴,胖脸上的肉直哆嗦。
这特么……
都能给老四搅出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