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越王殿下,可敢下场一战?”
随着这声落下,校场数千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满眼都是荒谬。
蒙古人这是唱的哪一出?
要显摆准噶尔的弓马武勇,方才连宗室里骑射拔尖的齐王都赢了,怎么还不知足?
挑战四殿下能比什么?
难不成比吟诗作赋?
还是比那手书法大家的笔墨?
真要能比文采赢了咱们越王,大明上下倒也认栽。
算你厉害!
可那不是笑话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们骑射赢了他,又能显出什么来?
前排不少官员面色含愠,只觉这些蒙古蛮子分明是无理寻衅。
后方武将、勋贵队列里却钻出几声怪笑。
一名身穿锦袍的年轻勋贵缩在人堆里,扯着嗓子阴阳怪气:
“越王殿下方才不是围猎拔了头筹吗?按理说骑射功夫远在巴图尔台吉和三殿下之上才对,这有什么好怕的?”
“可不是嘛,是骡子是马,拉进场子里遛遛就清楚了!”
“嘿,就怕下场遛一圈,当众露了馅儿!”
猫在勋贵人群里的贾蓉,激动得肚里直抽筋。
又有一个!
他暗戳戳的把这些人的话语一一记在心上。
都是功劳啊!
个锦衣卫千户叫什么来着?
对了,赵全!
皇子队列最前头。
朱靖昭一张胖脸憋得死紧,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太解气了!
他还以为自己被那两个蛮子摆了一道。
没想到这胡女居然反咬一口,又对准了老四!
老四平日里装得端方雅正,这回被人架在火上烤,看他怎么收场!
校场外围的越王车驾。
几个姑娘刚放下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啪!”
史湘云一巴掌拍在车载小案上,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气鼓鼓骂道:
“这些蒙古蛮子究竟是何用意?方才同三殿下比试,尚可说是为着两国颜面,如今这般,分明是冲着姊夫本人去的!”
贾元春、薛宝钗和贾探春俱是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方才殿下以那蛮女为媵妾,作了围猎彩头。
如今她这般主动点名,任谁都瞧得出是在泄私愤。
林黛玉扶着窗框,含露目定定望着远处那道挺拔身影。
打从头一回见他,她心底就有种说不出的熟稔,像是前世便认识一般。
明明是个未曾深交的外男,她却偏偏信他。
甚至在第二回见面时,鬼使神差地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
他当时的回答,至今想来仍叫她心头震动。
这世上竟当真有如此懂她之人!
比朝夕相处的姊妹懂,比疼她的老太君懂,甚至比生养她的父亲还要懂。
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一双眼睛总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连这趟。
原本往日绝不会凑热闹的铁网山之行,也稀里糊涂地跟了来。
可昨夜。
听闻有人败坏她的名节,他坐在椅中,却半点反应也无……
那股子冷漠劲儿,叫她暗自委屈了半宿。
可经过白日里这一遭遭风波,她渐渐回过味来。
他不是荣国府里那些终日斗鸡走马、围着内帷打转的富贵闲人。
他肩上扛着钱法新政的千钧重担!
就如父亲在两淮整顿盐政一般,手握重权,四面皆是豺狼虎视。
若是连几句妇人家的口舌闲话,都要他分心去管?
他又哪来的精力?
去应付朝堂上那些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想通这一节,林黛玉心口堵着的那点郁气散了不少。
指尖轻轻抠着帕子,只盼他这一遭也能平安度过……
御台下方。
刚把黑羽猎鹰重新架回肩头的巴图尔脚步一顿,拧着粗眉看向自家表妹,用卫拉特蒙古语压低嗓音问:
“琪琪格,你这是作甚?咱们事先可没商量过这一出!”
方才跟朱靖钺那一仗,外人看着风光,只有他自己明白赢得有多悬!
大明皇子的骑射底子实在扎得太牢,若非他提前算计好的窄圈子,借着草原儿郎的看家本事抢了半息先机……
今日指不定就栽在这了!
原本见好就收便算圆满,表妹怎么突然又去节外生枝?
他心中顿时怒火翻涌。
阿努琪琪格板着俏脸,下巴微抬,用蒙古话飞快回道:
“巴图尔,你方才只赢了半箭,根本压不住大明的气焰!”
“那个四皇子不是刚拿了围猎头筹吗?当众干脆利落地把他踩在脚底下,才能叫大明朝堂真正见识咱们的厉害!”
巴图尔眉头拧在一起:
“这四皇子可是大明天子的心头肉,当众折辱他,于咱们有百害而无一利,你太冲动了!”
“别忘了大汗交代的差事,咱们来长安头一桩是谈联手抗清,其次才是立威!”
阿努琪琪格抿紧唇角,半个字也没接,深褐瞳仁直勾勾刺向大明皇子的队列。
方才那句“纳为媵妾”的奇耻大辱,她今日无论如何都得连本带利讨回来!
皇子队列。
朱靖泽迎着那道恨不能生吞了他的视线,心里非但半点不怵,反倒乐了。
还真是,随手多扔几块石头,指不定哪只蛤蟆就蹦出来了……
这不。
方才只是他下意识的常规操作,故意拿话挤兑这小女蛮子……
还真把她的火气给拱起来了。
呵呵!
这不就有了操作空间!
三哥既然输了半筹,原本想借着赌约强扣下这小女蛮子的盘算落了空。
没成想这女人气性这么大,自己主动把脖子伸了过来。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看你四爷怎么调理你!
朱靖泽抬眼瞥向御台,正瞧见延景帝眉头微蹙,右手已经搭上了龙椅扶手。
显然是要金口玉言把这事强行压下去。
他心中一急。
这要是让父皇开了口,到嘴的鸭子可就飞了。
朱靖泽不再耽搁,迈步跨出班列,朝着御台朗声抱拳:
“父皇,既是外邦贵客当面邀战,儿臣愿下场领教,万不可坠了我大明天威!”
御台次席上。
刚准备拿“圣体乏力”做借口叫停献武的延景帝动作一滞。
他垂眸看着阶下身姿挺拔的幼子,很快转过弯来。
大明虽行以文御武之策,可太祖高皇帝驱逐胡元、中宗皇帝北拒满清。
历代天子多有上马杀敌的先例。
诗才好只能算锦上添花,弓马武勇,却是皇家子弟立威的本钱。
一味替他护着,若是叫四子落个怯战文弱的名声……
在军中将士眼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也罢。
让老四去露一手也好。
眼下有老三在前头垫着,老四就算输了,对他声望的折损也有限。
延景帝松开按着扶手的手,语气平缓开口:
“既如此,那便去活动活动筋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