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校场,静得只剩下旌旗的猎猎声。
头一场朱靖钺下场,不过是争一口气,输赢都伤不到两国筋骨;
可眼下这一局,直接关系到大明中枢机密会不会流落草原。
数千双眼睛齐刷刷盯在朱靖泽身上。
等着看这位素来算无遗策的越王殿下,如何破局。
朱靖泽牵着枣红马的缰绳,嘴角温润笑意未减。
他视线从阿努琪琪格紧绷的俏脸上移开,掠过魁梧如铁塔的巴图尔……
最终,定格在巴图尔肩头那只黑羽猎鹰上。
“射地上跑的鹿,有什么意思。”
朱靖泽抬起右臂,食指遥遥一点……
缓缓道出一句,令在场众人全都目瞪口呆的话:
“这一局,本王要射它!”
校场周遭的喧闹,仿佛被一刀齐齐切断。
众人不约而同,顺着朱靖泽手指的方向望去。
数千道目光一并汇聚过去……
没有看错!
他所指的,正是巴图尔肩头那只黑羽猎鹰!
此刻,这畜生正歪着脑袋,铁钩似的弯喙梳理翅膀上的翎毛。
满场人尽皆目瞪口呆。
无论是大明的百官、宗室、武将,还是准噶尔使团的随从……
心底不约而同浮起三个字 ——
射雕者!
无论在哪个部族、哪座军镇。
合格的弓手都是用银钱和岁月喂出来的宝贝。
一名能开硬弓、百步穿杨的神箭手,在战场上抵得上一整队精锐兵士。
而在所有神箭手之上,还有一种近乎传说的存在,那便是射雕手。
寻常神射手射的是地上奔跑的走兽,或是低空掠过的野鸡斑鸠;
射雕手要迎击的,却是高空盘旋、俯冲而下的猛禽!
巨雕自九天俯冲,轨迹飘忽不定,速度快得连残影都难抓。
想射雕?
那不仅要膂力惊人、弓硬箭沉,更要一颗极好使的脑子。
去预判大雕变向的轨迹、估算高空的风偏与仰角。
在猛禽俯冲掠过的一两息内松弦。
绝非常人所能为之!
巴图尔大嘴微张,怀疑是不是会意错了。
他偏过头,用卫拉特蒙古语冲着表妹低吼了一句:“琪琪格,这小子指着我的黑羽。说要射它?”
阿努琪琪格没有吭声,那双深褐色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十步外的少年亲王。
先前,她还轻视这位靠着 “天子护短” 拿下围猎头筹的文弱皇子。
此刻那份轻视已荡然无存,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直往上冒。
整个准噶尔汗国加上札萨克图汗部,控弦数十万。
每年草原上确实有零星射落鹰雕的记录,可那大多是碰巧撞大运。
哪怕是汗庭最顶尖的戈什哈勇士。
也没人敢在比武场上,指着一只驯熟的猎鹰笃定放话——
我要射下它!
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眼前这个大明四皇子神色从容,半分虚张声势的浮躁都瞧不见。
阿努琪琪格搭在猎刀柄上的手指紧了紧。
他真的这般笃定吗?
不!
汉人素来狡诈,方才她便是在言语上吃了亏!
这一回,定然又是诡计!
对!
空城计!
用虚张声势,让己方退缩!
念及此,她扭头用蒙古语回道:
“你没听错,他就是要射你的黑羽。”
比起蒙古兄妹的惊疑,围栏外的文武百官与京营将士,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我没听岔吧?越王殿下要射那只大黑鹰?”
“四爷不是靠诗文和办差简在帝心吗?几时练出射雕的绝活了?”
“难道是,往日刻意藏着实力?”
“胡闹!读书写字还能关起门来偷偷用功,这弓马骑射那是实打实的硬功夫!”
“不在校场上苦练个十年八年,连硬弓都拉不满,怎么可能瞒得住人!”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朱靖泽立在场中,将四周那些惊愕、质疑、审视的议论尽数收入眼底,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心里自家知自家事。
真要钻进那几百步见方的圈子里,跟巴图尔比试跑马射活鹿?
他骑术尚不及朱靖钺,更不必说那些自幼长于马背的准噶尔人。
硬着头皮上,纯粹是以己之短去碰人家的看家本领。
但射雕不一样。
宿慧觉醒后,他的五感敏锐得吓人。
不仅看得远,风向的强弱、空气的湿度全在感知之内;
加上通灵宝玉日夜温养出的千斤神力,配着三石重的穿杨宝弓……
有效射程直接翻了旁人一倍还不止!
更关键的是。
现下他非但过目不忘,就连空间预判、轨迹推演,也远非从前可比。
把这些条件凑在一块儿,这所谓的射雕绝技,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还有一层隐形的好处。
便是射雕,就算失手,也能将他的损失降到最低……
十步外,巴图尔总算合上了大嘴。
对方主动把难度从地上跑的鹿拔高到天上飞的鹰,于情于理都没有超脱马战骑射的范畴。
他根本找不到由头拒绝。
只是他偏过头,瞧了瞧肩头那只陪伴自己多年的黑羽大雕,眼底闪过一丝肉疼。
万一真有个好歹……
阿努琪琪格一眼瞧出表哥的犹豫,往前半步,用蒙古语急促说道:
“巴图尔,别犯糊涂!我绝不信一个养尊处优的大明皇子真能射下黑羽!”
“他定是瞧出你宝贝这只猎鹰,故意拿话诈你,逼你心疼退缩!”
“你只管把黑羽放上天,让他射!”
巴图尔转念一想,也是这个理。
蒙古草原上成千上万的神箭手都没把握的事,大明一个整日吟诗作赋的文弱皇子凭什么办得到?
他把心一横,咬着后槽牙吐出一连串蒙古话。
阿努琪琪格转过身,下巴高高扬起,朗声传译:
“四殿下既然有此雅兴,我们准噶尔应下了!”
“不过比试总得有个章程,你不能没完没了地放箭,我们只给你三箭的机会!”
“三箭之内射不下来,便算你输!”
这话一出,围栏外的一些年轻官员立刻炸开一片骂声。
“放他娘的春秋大屁!高空射鹰本就是千难万难,还只给三箭?”
“这帮草原蛮子还要不要脸皮了!方才圈地射鹿占便宜便罢了,这会儿又拿箭数来卡人,分明是故意刁难!”
“不要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