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草原蛮子还要不要脸皮了!方才圈地射鹿占便宜便罢了,这会儿又拿箭数来卡人,分明是故意刁难!”
在一片群情激愤的讨伐声中,朱靖泽右手往下虚压了压。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笑意,只吐出一个字:
“可。”
皇子队列里,朱靖钺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喊道:
“老四!你疯了?那扁毛畜生飞起来迅疾无比,三箭怎么能够!”
牛继宗、水溶一众武勋也是面面相觑,皆摇头轻叹。
三箭射落飞雕,他们从未听过大明军中,有此箭法之人。
唯独朱靖昭。
愣了两息之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好你个老四,真特么够阴的!
方才,巴图尔展现出的骑射功夫有目共睹。
老四要是真跟人家同场竞技射活鹿,被人打个十比零或者九比一……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那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可换成射雕就不一样了!
天底下谁不知道射雕难如登天?
反正换了谁上去都射不中,待会儿他随便朝天上放三箭,拍拍屁股就能下场。
如此一来,既避开了怯战的骂名,又把输的代价降到了最低……
甚至,还特么能落个“虽败犹荣”的名声!
朱靖昭恨得咬牙切齿。
又被这小子躲过一劫!
不止是他。
前排的董诰、王杰、刘墉等一众阁老九卿,在短暂的错愕后,也纷纷交换着眼色,各自捻须点头。
射雕?
亏这位殿下能想的出来……
也是。
把败局的折损压到最低,这才是四爷一贯的行事作风嘛!
外围的越王府车驾里。
几个扒着车窗的姑娘听到外头传来的议论,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啪!”
史湘云一巴掌拍在小案上,小脸扬得老高,理直气壮道:
“姊夫这般选有什么错!”
“那蒙古蛮子怎么不和姊夫比作诗?他们能写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吗!”
“哼!”
贾元春长舒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抹宽慰笑意:
“殿下心思缜密,既全了朝廷颜面,又免去了同那蛮子在狭小围场内冲撞的凶险,确是万全之策。”
薛宝钗与贾探春对视一眼,紧绷的肩背全都松弛下来。
唯有靠在车窗边的林黛玉,手托香腮,含露目一眨不眨地望着校场中央的身影。
外头那些人,还有车中姊妹,都只当他是寻借口推脱罢了。
可她望着那身披金甲的背影,心口突突地跳个不停。
他不是在找台阶下。
他既说要射,便是当真要射!
她自己也道不明这份笃定从何处来,可就是认定他此刻绝非耍弄心机。
校场中央。
几名越王府亲卫快步上前,替朱靖泽做最后的披挂整备。
朱靖泽褪去外罩的白狐大氅,露出一身明晃晃的赤金锁子甲。
腰间悬着古朴的湛卢剑,后背斜挎一壶纯黑雕翎箭。
他伸手从亲卫手里接过那张三石【穿杨】宝弓。
左手握住弓把,右手一拉马鞍,干净利落地翻身跨上枣红大宛马。
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绕着空旷的校场外围小跑起来。
朱靖泽没有去抓缰绳。
仅凭腰胯与双膝的起伏贴合着马背的颠簸,整个人像是生在马鞍上一般。
跑出百余步后,他膝盖微磕,枣红马立刻领会心意。
唏律律——
四蹄翻飞,贴着雪地拉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折返回场中。
朱靖泽心中暗喜。
三哥调教出来的坐骑,确实极通人性,哪怕换了主人,这急停转向也是顺畅无比。
这一手,着实叫不少内行人为之一惊。
方才还觉得越王殿下是个不通武事的文弱书生、准备看他出洋相的武将队列。
瞧见这手不抓缰绳、纯靠腰腿控马的娴熟架势,轰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越王殿下这手控马的功夫,俊得很呐!”
“谁说四爷只会拿笔杆子?单看这坐姿腰力,没在马背上熬过三五年,绝练不出这股子稳当劲儿!”
杨遇春立在队列里,方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对着身旁的同僚低声赞道:
“人马合一,重心极稳,越王殿下深藏不露啊!”
场子另一头,巴图尔瞧见朱靖泽这手漂亮的控马亮底,脸上也露出一丝凝重。
这特么就是所谓的文弱皇子?
这手控马,竟丝毫不逊草原健儿!
他不再耽搁,解开拴在黑羽猎鹰脚爪上的牛皮绊绳,狠狠一咬牙,手臂猛地朝半空一扬:
“去!飞高些!”
翼展近丈的黑羽大雕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鸣。
“唳——”
双翅奋力一扇,卷起地上一蓬碎雪,借着北风扶摇直上。
几个盘旋便冲入数十丈高的云层之下,化作一个盘旋移动的黑点。
四周上千名京营将士同时擂响战鼓,呐喊助威声震得整座铁网山嗡嗡作响。
连太上皇、甄太妃,还有延景帝与沈皇后都起身离座,抬首望向长空。
三箭射雕啊!
还是当着众人围猎比试!
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场面!
朱靖泽勒马立于校场一端,仰起头,目光穿过云层……
牢牢锁定天幕上那个高速滑翔的黑点。
他右手缓缓解开固定弓袋的皮扣,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
迎着呼啸的北风全速冲了出去!
马背上。
朱靖泽左手稳稳端着【穿杨】宝弓,右手却没有去摸背后的雕翎箭。
这扁毛畜生贼得很,振翅冲上云霄后,一直在六七百步的高空悠然盘旋。
这种高度别说是三石硬弓,便是把军中床弩架过来,也够不到。
要想一击必中,非得想法子将这畜生引诱下来不可。
朱靖泽扭头冲着场边几个亲卫打了个手势:
“放兔!”
十几名亲卫早有准备,当即掀开场边的几个竹笼。
二十多只肥硕的灰毛野兔受了惊吓,撒开四腿往雪地里乱窜。
外围上百名京营将士围追堵截,把这群野兔往校场中心空旷处驱赶。
高空中的黑羽大雕盘旋了两圈,脖子往下探了探,显然注意到了地面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