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大营就动了,回去的心都是激动的。
拔营的号角吹过三遍,士兵们把帐篷拆了,辎重装车,俘虏列队。十五万俘虏排成三十个方阵,每个方阵五千人,前后相隔半里,浩浩荡荡往东走。左右武卫四万多人押着两边,先锋营两千多人走在最前面。
秦怀瑾骑在马上,看着队伍最前面那一排马车,脸色沉沉的。每辆车上都堆着陶罐,用白布盖着,一个罐子装一个人。两千六百多个陶罐,摆满了上百辆马车,从队伍最前面一直排到后面。
秦琼骑马过来,看了一眼那些陶罐,又看了一眼儿子的脸,知道儿子在伤感,但是马革裹尸还,这就是战争的残酷。
程处亮从后面追上来,看见秦怀瑾的脸色,也收了笑。他想安慰秦怀瑾,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尉迟宝琳跟在旁边,平时话最多的人,这会儿也一个字不说。
李承乾从后面走过来,在秦怀瑾旁边勒住马,也看了一眼那些陶罐。
“两千六百多。”秦怀瑾开口,声音有点哑,“来的时候五千人,回去两千三百多。两千六百多个兄弟,回不去了。”
“怀瑾……”李承乾想说什么。
“我要是早点突破天人境就好了。”秦怀瑾说,“在云州的时候,我要是有天人境的修为,一个人就能把突厥二十万全部打败,不用先锋营上去硬扛。在谷口的时候,我要是有天人境的修为,一个人就能把十四万打退,不用他们拿命去填。两千六百多个人,本来不用死的。”
“怀瑾,这话不对。”程处亮忽然开口。
秦怀瑾看了他一眼。
“怀瑾,你不用自责的。这事怎么能算到你头上呢?”程处亮说,“难道你不想突破天人境吗?你知道以前大唐和突厥人战争,死亡更大了?能有一比一的战损就算好的了。再说这次要不是你突破天人境,那这次四十万突厥人一战下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战死?这仗怎么打都有伤亡,你别把账都算在自己头上。”
“处亮说得对。”尉迟宝琳接话,“先锋营的兄弟跟着你打仗,是奔着打胜仗去的。胜仗打下来了,突厥灭了,可汗杀了,草原收了。他们要是知道最后是这个结果,九泉之下也瞑目。”
“两千六百多个人,两千六百多个家。”秦怀瑾说,“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兄弟,谁的爹。我回去怎么跟他们的家人交代?”
“朝廷给了抚恤。”李承乾说,“阵亡将士,各追封一级,家属抚恤加倍,免赋税三年。这些人的家里,日子会比以前好过。”
“好过是好过,可人没了。”秦怀瑾说。
“人没了,但他们死得值。”李承乾说,“两千六百多个人,换来草原几十年太平。他们的名字,会记在先锋营的功劳簿上。以后先锋营的兵提起他们,都会说一句,那是跟着秦王打突厥的好汉。”
秦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先锋营两千多人跟在后面,排成四列,整齐划一。每个人身上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军服,腰里别着刀,脸上还带着草原上的风霜。他们看见秦怀瑾回头,有几个兵下意识地挺了挺胸。
“弟兄们。”秦怀瑾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遍了先锋营的队伍。
两千多人齐刷刷停下来,看着他。
“来的时候五千人,回去两千三。”秦怀瑾说,“两千六百多个兄弟,回不去了。他们的骨灰在队伍最前面,我们带他们回家。”
“我问你们一句话。”秦怀瑾说,“跟着我打仗,死了这么多人,你们后悔不后悔?”
“不后悔!”两千多人齐声喊,声音大得连后面的俘虏都听见了。
“先锋营的兵,没有后悔的!”一个百夫长扯着嗓子喊,“跟着秦王打仗,死了也值!”
“对!死了也值!”旁边的兵跟着喊。
“好。”秦怀瑾点了点头,“你们不后悔,我更不能后悔。回去之后,活着的人,我管。死了的人,家里的人,我也管。”
“秦王殿下!”两千多人齐声吼。
秦怀瑾勒转马头,继续往前走。李承乾跟在旁边,低声说:“怀瑾,你刚才那几句话,比打一场胜仗还管用。”
“管不管用不知道。”秦怀瑾说,“但我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就好。”李承乾说,“不过,你打算怎么管?两千六百多个阵亡将士的家里,你一个人管得过来?”
“管不过来也得管。”秦怀瑾说,“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回去之后,我想办个大工坊。”秦怀瑾说,“做些生意,人手不够。阵亡将士的家属,优先招进来。有活干,有工钱,日子就能过下去。”
李承乾眼睛一亮:“这法子好。不过,你那个工坊,得投多少钱?”
“前期投个十几万贯吧。”秦怀瑾说,“后面看情况再追加。”
“十几万贯……”李承乾想了想,“我能不能投一点?”
“你投?”秦怀瑾看了他一眼,“你是太子,你投钱进来,别人怎么看?”
“别人怎么看关我什么事。”李承乾说,“我投钱,赚了分我一份,亏了算我的。我又不仗着太子的身份压你。”
“你真要投?”
“真投。”李承乾说,“我手里有些私房钱,两万贯还是拿得出来的。你那个工坊,我投两万贯,占多少股你说了算。”
程处亮从后面凑上来:“怀瑾,我也投!我跟着你入股醉仙楼,做酒水分坊代理,分红分了不少。我投两万贯!”
“我也投!”尉迟宝琳跟着喊,“我也投两万贯!”
“你们确定?”秦怀瑾看了他们一眼,“工坊的生意,有赚有赔。你们不怕亏?”
“亏?”程处亮咧嘴,“跟着你秦怀瑾做生意,什么时候亏过?你那醉仙楼开张的时候,人家说长安酒楼多如牛毛,结果呢?半个月就把本钱赚回来了。我们跟着你做酒水分坊代理,哪个亏过?你什么时候亏过?”
“那倒是。”尉迟宝琳点头,“跟着怀瑾做生意,稳赚不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