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半月筹备,西征高昌的军政事宜尘埃落定,兵部调令、粮草辎重、兵马调度、军械配给,文书过署,经三省审核陛下御批,再无半分疏漏。
朝野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西陲边塞,认知也都定格在讨伐不臣,覆灭高昌。
文武百官皆以为,此番西征不过是惩戒高昌国麹氏背唐附突厥、阻塞丝路、劫掠大唐商贾的征伐。
高昌蕞尔小国,偏居西域之地,倚戈壁绿洲立国,虽坐拥丝路咽喉之利,富庶一方却国小民寡,不堪雷霆一击。
此番用兵,无非是扬大唐天威,惩戒藩邦叛逆,复立藩属、畅通丝路,便是圆满。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只为覆灭高昌肃清边患的西征,从始至终,从来都不是灭高昌。
李承乾心中所谋,从来不是区区一个弹丸高昌,而是囊括万里、囊括三十六国、贯通丝路、镇慑西疆的整个西域。
神州酒楼雅间之内,檀香袅袅,龙涎香温润醇厚,驱散了暮秋的寒凉,一壶神州大曲正温在炭炉之上,酒香清冽。
雅间中只坐两人。
李承乾坐于左侧,右侧端坐之人,正是西征大军主帅,兵部尚书、潞国公,侯君集。
侯君集一身玄色武将常服,身姿挺拔魁梧,面容刚毅,眉眼锐利,半生戎马,沙场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他自微末行伍起家,随太宗李世民晋阳起兵,南征北战,屡立奇功,从一介寒门武夫,做到大唐国公、兵部尚书,手握兵权,位极人臣。
世人皆知,侯君集是名将,是陛下倚重的沙场重臣。
只有侯君集自己清楚,无世家根基、无荫蔽,始终被排挤,权高位重,却如履薄冰。
自数年之前,亲眼见证李承乾雷霆手段,横扫朝堂世家,诛跋扈权贵破门阀垄断;
一众根深蒂固的老牌世家接连败落、烟消云散,他便已然看清了大唐未来政治格局。
魏王李泰虽得陛下偏爱,宠冠诸王,文采斐然,笼络一众文臣名士,可论权谋、手段以及掌控朝局,论杀伐决断,十个李泰也抵不过李承乾。
从那时起,张亮、尉迟敬德、张公谨以及自己,便暗中倾心东宫,投靠太子李承乾;
将整个家族的荣辱兴衰世代前程,押在了李承乾身上。
此刻,密闭的雅间之内再无外人,君臣相对,无需虚与委蛇,无需朝堂客套,只等太子登位,给自己等打开大门。
李承乾抬手,亲自拿起酒壶,为侯君集斟满一杯温热的美酒,动作从容温和,没有半分储君的倨傲。
温润的嗓音缓缓响起,平静无波,“陈国公数月操劳,西征诸事落地,你辛苦了。”
侯君集连忙起身,拱手躬身,神色恭敬肃穆,“臣分内之事何谈辛苦?为国征伐,为陛下分忧,臣,万死不辞!”
李承乾微微抬手,语气淡然,“今日召你前来,权当私下闲谈,陈国公不必多礼。”
“谢殿下。”
侯君集依言落座,腰背依旧挺直,目光郑重地看向李承乾,静待下文。
他心中早已有所预感,太子今日单独密会,绝非是为了犒劳西征辛劳。
勉励之言,朝堂之上、大军出征之前便可言说,何须特意封锁酒楼、单独密谈?
必然是另有惊天谋划。
李承乾端起自己的酒杯浅抿一口,目光透过雕花窗棂望向西方天际,那里是万里戈壁茫茫西域,是大唐疆域之外群雄割据诸国林立的辽阔土地。
良久,李承乾才缓缓开口,一语打破朝野所有既定认知:“公,朝野文武,皆以为朕……以为本宫此番请战西征只为一高昌耳。”
“所有人都觉得大军西出玉门破高昌斩麹氏,复丝路、惩叛逆,便是此战终局。”
“但,此役开端从来不是终局,高昌入不得本宫眼,也配不上五万大唐精锐王师。”
话音落下,平静淡然,却带着吞天噬地的磅礴野心。
侯君集瞳孔微凝,心脏骤然一缩,周身的戎马杀伐之气都骤然绷紧沉声问道“殿下之意,此番西征,另有图谋?”
李承乾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侯君集,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温和,却藏着万丈宏图:“陈国公征战半生深谙兵家之道,当知兵者,不可逆势,亦不可浪费时机。”
“高昌叛逆,只是本宫给父皇递出的借口,一个出兵西域,进驻西疆的完美由头。”
“本宫真正想要的,是整个西域。”短短五个字,落地有声,雅间空气,骤然凝滞。
整个西域!
侯君集心神巨震,双手下意识攥紧,指节微微发白。
西域!
那是何等辽阔的疆域!
东起玉门、阳关,西至葱岭之外北抵铁勒突厥,南接吐蕃高原,纵横万里戈壁绿洲;
大小三十六国林立部族无数,势力盘根错节,突厥、吐蕃、诸国交织错综复杂,数百年从未被中原王朝彻底掌控!
自汉武开西域、设都护以来,中原王朝对西域的管辖,时断时续,多为羁縻统治,册封藩属、维系名义臣服,从未真正纳为中原直辖疆土!
殿下竟直言,要借灭高昌之机,一举吞并整个西域!
此等宏图,此等野心,何其磅礴,又何其凶险!
侯君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神色愈发郑重:“殿下宏图,亘古罕见!
只是西域万里,势力庞杂,绝非一朝一夕可定,不知殿下,是否有了全盘谋划?”
李承乾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缓,条理清晰,缓缓道出早已在心中推演无数次的完整方略。
“本宫筹谋此事已有半年之久,每步进退、战事、势力制衡,皆已推演万全。”
“你且记好,此番西征,第一步,不急灭高昌。”
侯君集一愣,眼中满是疑惑:“殿下?陛下御批、三省定案,此战目标便是高昌!五万大军西出,不先灭高昌,师出无名,何以立足西域?”
李承乾淡淡一笑,从容解惑:“正因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要先灭高昌才能出其不意。”
“大军西行,第一落脚点不是高昌都城,而是伊州。”
“伊州是我大唐如今在西域唯一的固有据点,是我大军西进的桥头堡、进退根基。
你率军抵达伊州之后就地驻扎,整肃兵马,修缮城防,囤积粮草,不急出战,不主动招惹高昌,稳住阵脚即可。”
侯君集凝神细听,连连点头,快速将每一字每一句牢记心中:“臣记下了。进驻伊州,稳固根基,蓄势待发,隐忍不发。那第二步呢?”
李承乾目光一厉,眼中闪过一丝杀伐之光:“第二步,趁乱平突厥!西疆最大的变数和机遇,便是西突厥分裂!”
“近来西突厥内乱爆发,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与乙毗咄陆可汗决裂,刀兵相向。”
“乙毗咄陆可汗悍然自立割据西突厥西部疆域,与西突厥王庭分庭抗礼,西突厥一分为二东西对峙,内乱不休国力大损,兵力分散自顾不暇!”
“此乃百年难遇的天赐良机!”
李承乾语气愈发坚定,字字铿锵:“昔日西突厥一统之时,雄踞西域北方,控弦数十万震慑诸国,哪怕我大唐兴举国之兵,想要西进拓土,也要付出惨重代价,得不偿失。”
“今时不同往日!西突厥分裂元气大伤,正是其最虚弱最无力之时,突厥始终是心腹大患,除之,有何不可?”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此番不灭,更待何时?”
侯君集眼中骤然爆发出璀璨精光,通透了所有关节!
他征战半生,最懂战机二字!
战场之上,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西突厥强势一统之日,大唐西进必然受阻,如今突厥内乱分裂,自顾不暇,的确是老天送给大唐的西域定鼎之机!
侯君集从不怀疑消息的真假,太子既然敢说,自然得到了确切消息,可,皇帝没说。
也就是说,太子的情报可能比不良人更准,当然,只能在心里想想,说是不敢说的。
“殿下慧眼!此等战机,稍纵即逝!臣明白了!”侯君集沉声拱手,“殿下的意思是,我军进驻伊州之后,优先出兵剿灭自立的乙毗咄陆可汗所部西突厥西部势力?”
李承乾点头,“这便是本宫的核心第一步棋。高昌国敢背唐附突厥,依仗的无非便是西突厥的庇护。
往日有西突厥撑腰,高昌有恃无恐,敢劫掠唐商、阻隔丝路、藐视大唐。”
“可如今,西突厥分裂乙毗咄陆自立,名不正言不顺,属于叛逆突厥势力。
你出兵剿灭西突厥西部,师出有名,堂堂正正!”
“父皇知道也不会怪罪,我大唐西征先肃清西域叛逆突厥势力,这,有何不可?”
侯君集眉头舒展,心中豁然开朗:“妙!太妙了!剿灭自立叛逆突厥,是安边护国,是正统王师之举,陛下无可指摘,朝野无可非议!”
“正是如此。”李承乾继续推演谋划,“你率军剿灭乙毗咄陆所部之后,不必屠尽杀绝,无需强行占地固守。”
“只需击溃其主力,打散其建制,驱赶西突厥残部,一路向西,突厥残部西窜,逃窜至葱岭之外,再慢慢剿灭。”
侯君集立刻追问:“驱逐突厥后,便转头攻打高昌?”
“然也。”李承乾眼中闪过一抹运筹帷幄的笃定,“突厥威胁肃清,西域再无强力外援庇护高昌。
彼时高昌孤立无援,四面皆敌,军心大乱人心惶惶。”
“届时精锐尽出,雷霆压境,覆灭一个区区高昌小国,弹指可破,毫无悬念。”
“灭掉高昌之后,不准休兵,不准撤军,不准休整!”
一句话,再度让侯君集心神一震!
按朝堂原定计划,灭高昌之后,大军休整,安抚百姓,设立羁縻官府,随后主力班师回朝,留少量兵马镇守即可。
可,太子此刻直言,灭高昌后不休兵、不撤军!
李承乾看着神色震动的侯君集,缓缓道出下一步惊天谋划:“高昌地处吐鲁番绿洲,丝路核心要道,立国数百年,囤积无数粮草、金银、物资、军械、粮草储备极其丰厚。”
“本宫要你,接管高昌国库、粮仓、军备物资,一分不留,尽数充作军用。以高昌富庶之资,供养西征大军,立刻以突厥残部借口出兵焉耆!”
焉耆!
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盘踞塔里木盆地东北疆域,毗邻高昌接壤突厥,地势险要,扼守丝路北道咽喉,是核心重镇!
灭高昌,再灭焉耆!
一战连灭两国!
侯君集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殿下,焉耆向来中立,从未忤逆大唐,若无合理借口,贸然开战恐落人口实!”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灭高昌,有确凿罪证,背唐叛逆、劫掠商贾、阻塞丝路,师出有名。
焉耆安分守己,未曾得罪大唐,无故伐之便是穷兵黩武肆意征伐,不仅朝野会非议,连素来审慎战事、爱惜民力的李世民,定然会心生不满!
这也是所有将帅西征最大的顾虑,恐越权用兵,违逆圣意,不是突厥残部能掩盖的。
李承乾闻言,悠然一笑,眼神深邃,“陈国公,你征战半生,难道不知,沙场之上,借口从来都是人找出来的?”
“焉耆依附突厥已久,暗中私通西突厥残部,资助突厥余孽,这本就是不争的事实,只是未曾公然败露而已。”
“突厥残部逃窜入焉耆境内避难,查获焉耆私通叛逆的书信、物证,截取焉耆资助突厥的粮草军械,就是借口。”
李承乾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秘不可宣的深意:“本宫只要一个结果,拿下塔里木东北全境!将高昌、焉耆纳入大唐掌控,彻底打通北道!”
侯君集瞬间恍然,重重拱手:“臣懂了!事在人为,只要战事有利,借口永远不是阻碍!”
“不止如此。”李承乾继续铺展宏图,目光望向更遥远的西方,“稳固塔里木东北之后,战事依旧未止。”
“龟兹、疏勒、于阗皆依附西突厥,受突厥节制,年年纳贡,听命突厥,暗中抗拒大唐教化,阻隔丝路畅通。”
“西突厥主力已被我击溃驱逐,其在西域南疆、西疆的所有势力范围,皆是空壳!”
“你携连胜之威,兵锋正盛,顺势西进收服龟兹、疏勒、于阗三国,拔除西突厥在西域的势力,有何不可?”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拿下之后,再南下西进,兵临吐火罗震慑葱岭内外邦国!”
一席话说完,整条西域征伐路线,从伊州驻军、平突厥、灭高昌、取焉耆、收南疆三国、震慑吐火罗,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从原本的灭一国,直接变成了横扫万里西域,收服三十六国,尽取西疆万里河山!
侯君集听得心神激荡,热血沸腾!
半生戎马,他征战四方,平定中原、扫灭割据,从未有一刻,如今日这般,感受到万丈宏图、万世功勋就在眼前!
若此番谋划尽数成真,他将不再是普通的当朝国公,而是开疆拓土、定鼎西域、为大唐拓土万里的千古功臣!
此等功勋足以彪炳史册流传千古,护佑家族万世荣华!
可狂喜过后,侯君集心中的顾虑,终究还是压了上来,神色陡然凝重,眉头紧锁,郑重开口:“殿下!臣知晓宏图浩荡万世难逢!臣愿为殿下效死力横扫西域,拓土开疆!”
“可臣不得不直言最大的隐患!”
“陛下!”
一句话,直击核心!
侯君集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最大的忧虑尽数道出,语气满是忌惮与忐忑:
“殿下,此番西征,陛下明旨御批、三省备案的唯一战略目标,只有高昌一国!”
“举国上下都认定,此战只为灭高昌、安边患!可殿下今日谋划,是借西征之名,行吞并整个西域之实!
连灭数国拓土万里,已远超圣意、超出战前方略!”
“臣身为主帅,手握五万重兵,擅自扩战、私自增兵、肆意征伐、违背既定国策!”
“若战事结束,大军班师回朝,陛下追责朝野弹劾,臣便是擅自专权、欺君罔上!”
“臣死不足惜,可臣整个侯氏宗族,满门老小,数百族人,尽数会被臣牵连,抄家灭族,万劫不复!”
侯君集起身长揖到底,神色恳切,语气沉重:“臣早已倾心东宫,愿誓死追随殿下不争一时荣辱,只求家族存续、来日辅保殿下登临大宝!”
“臣敢问殿下,此番越权征伐大肆扩战,陛下追责,臣如何自处?何以保全家族?”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皇权至高无上,君命如山!
将帅在外可临机应变,却不可擅自更改朝廷既定国策!
此战规格极高,是陛下亲自定调、三省统一的征伐战事,目标明确、范围固定,一旦他侯君集私自扩大战争规模,远超圣意,便是大罪!
哪怕战功赫赫,也难抵欺君专权之过!
古来名将,多死于功高震主、权大欺君、擅自专断!
侯君集征战半生,深谙朝堂凶险,这一步,赌的是万世功勋,赌的也是满门性命!
不得不慎,不敢不慎!
雅间之内,陷入寂静。
侯君集长揖在地,静待答复,身心紧绷,等待太子给出一个保侯氏满门的万全之策。
李承乾静静看着躬身的侯君集,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眼底唯有了然与笃定。
他早已料到侯君集的可能的顾虑,这本就是他推演谋划时,最先需要破解的难题。
良久,李承乾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字字笃定,直击要害:
“陈国公且起身,此战连灭数国之举非你擅专,而是敌逼我战,不得已而为之!”
侯君集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疑:“敌逼我战?还请殿下明示!”
李承乾嘴角微扬,道出破局关键,一语解开所有死局:
“你只需记住一句话:高昌不臣,负恩叛逆,非但拒不归降,反而勾结残敌,偷袭王师,屠戮我大唐将士!”
“仅此一条,便是你所有扩战、所有西进、所有征伐的免罪铁证,是无人能反驳、父皇无从追责的完美借口!”
侯君集微微蹙眉,细细思索,依旧有些不解:“殿下,高昌国力孱弱,自知不敌大唐王师,敢逆势偷袭王师?若是高昌归降,此计便不成立!”
李承乾淡然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运筹帷幄的深沉:
“归降与否,从来不由高昌决定,由你我决定!”
“你率军压境,兵临高昌城下,不必急着攻城。
先遣使招降,给麹氏君臣归降之路,做足仁义王师的姿态,让天下皆知,大唐以德服人,善待藩属。”
“随后,暗中布局挑动高昌主战派,暗中纵容突厥残部蛊惑高昌,制造摩擦冲突。”
“当然,高昌君臣肯定拒不投降负隅顽抗,甚至集结兵力,偷袭西征大营的事实!”
“只要高昌敢屠戮我大唐兵卒,忤逆天恩、罪加一等、冥顽不灵、无可饶恕!”
说到此处,李承乾语气陡然郑重,字字铿锵:
“彼时,高昌已然是必死叛逆,其勾结突厥、偷袭王师、残害唐军,罪无可赦!”
“高昌偷袭天朝王师,焉耆、龟兹等国暗中私通叛逆包庇突厥,自然是同党逆贼!”
“彼既敢刀兵相向,我便有权举兵讨伐!所有后续战事,皆是被动反击,皆是肃清叛逆,皆是保国安边!”
“从头到尾不是你擅自开战,是诸国叛逆,步步紧逼,欺我大唐仁慈,屡屡犯境,你只是顺势征伐,被动平叛!”
“如此,师出有名,事事有据罪不在你,功在大唐!”
侯君集瞬间彻底通透,忐忑和顾虑,尽数烟消云散!
妙!
绝妙!
堪称天衣无缝!
先招降、后受袭、再平叛,所有的扩战征伐,全部变成了被动反击、肃清叛逆!
哪怕是陛下李世民,英明神武,洞察世事,也无半分借口、无半点理由追责侯君集!
非但无罪,反而劳苦功高,临机果断,为国拓土,忠勇无双!
侯君集心神大定,长舒一口气,心中巨石彻底落地,再度深深拱手,神色无比恭敬:
“殿下神机妙算,算尽人心,算尽天机!臣佩服。”
“一切皆为叛逆挑衅,臣只是顺势平叛,为国拓疆,无半分私越权柄之过!”
李承乾微微抬手,示意他落座,语气再度放缓,语重心长:“陈国公,君臣相知,本宫自不让你身陷险境,更不会让你这忠心之臣背负骂名。”
“你只需放开手脚大胆施为,尽情挥师西进,横扫西域诸敌。后路,本宫为你兜底;罪责,本宫一力承担!”
“你建功立业,拓土开疆,其余一切,无需顾虑。”
听到这句承诺,侯君集算安稳了下来,热血沸腾!
他看得清楚,太子绝非纸上谈兵的储君,而是算无遗策布局天下,胸襟如海的太子!
侯君集想到这里,端坐起身,神色肃穆,“臣!侯君集!立誓!此番西征必遵殿下密令,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先平突厥内乱,再灭高昌叛逆,顺势横扫西域诸国,拓土万里,尽归大唐版图!”
“臣定不负重托,不负此生,为大唐定西域,为殿下立功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承乾看着他决然的姿态,微微点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随即再度叮嘱,查漏补缺,完善所有细节:
“你既要放开手脚,本宫还有几点重中之重,务必牢记于心,万万不可出错!”
“殿下请讲,臣铭记在心,终身不忘!”侯君集凝神屏息,认真聆听。
李承乾神色肃穆,逐条叮嘱:
“第一,戒贪!”
“高昌富庶甲西域,国库充盈,金银珠宝、奇珍异宝、丝绸美玉、粮草辎重数不胜数。西域诸国绿洲富庶,物产丰饶,更是遍地财货。”
“本宫知晓,军中将士常年戍边征战,苦累万分难免贪念,想劫掠财货中饱私囊。”
“但你身为三军主帅,绝对不可被黄白之物、金玉财宝所累!”
“此番西征,核心要务是吞并西域、纳土归唐、设立管辖、稳固疆域、同化属地,而非劫掠财富、饱私军心!”
“你需严令三军,整肃军纪,严禁大肆劫掠、肆意屠戮、私吞府库!”
“高昌国库所有物资、西域所有缴获,尽数登记在册,充作军用、充作西域治理开支、充作驻军补给。”
“谁敢私吞巨款、劫掠百姓、败坏军纪、坏我西进大局,立斩不赦,绝不姑息!”
李承乾语气严厉,没有半分情面:“一旦纵容将士贪财劫掠,军心便会被财货腐蚀,将士沉迷享乐,战意尽失,后续西进战事必然疲软!”
“更会让西域百姓、诸国残余势力心生怨恨,抗拒大唐教化,后续治理难以为继,万里疆土,得而复失!”
“财是外物,土是基业!一时之财,不及疆土分毫!”
侯君集心中凛然,郑重拱手:“臣谨记殿下教诲!
定严整军纪,约束三军,不取分毫私财,全心谋定西域大局,绝不因小失大!”
“很好。”李承乾微微颔首,“第二,防吐蕃!”
“西域万里疆域,北临突厥,南接吐蕃高原。吐蕃立国西南日渐强盛,与西域诸国世代交好关系莫逆,互通有无,暗中联姻结盟,唇齿相依。”
“我大唐大举西进,横扫西域诸国,吞并万里疆土,动了吐蕃的根本利益,断了吐蕃向西、向北扩张的通路!”
“吐蕃必然心生忌惮、极度戒备,极有可能出兵,扶持西域残余叛逆势力,偷袭我大唐侧翼,干扰我西征大局,甚至直接出兵与我军对峙!”
“此乃西征最大的外部隐患,不可不防!”
侯君集神色一凝,沉声问道:“殿下所言极是!吐蕃虎视眈眈,确实是心腹大患!不知殿下,可有制衡之策?”
李承乾从容道:“本宫会传旨,令薛仁贵率边境驻防精锐,进驻西域南线边境!”
“薛仁贵骁勇善战,治军严明,攻守兼备,麾下兵马皆是百战精锐。令其坐镇南线,侧翼配合你的西征大军,镇守吐蕃边境,震慑吐蕃兵马!”
“一旦吐蕃暗中作祟,薛仁贵即刻率军压境,牵制吐蕃主力,截断其出兵通路,让吐蕃无力干涉西域战事!”
“有薛仁贵镇守南线,你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全心西进,横扫北疆、中域诸国,无需分心南疆隐患!”
侯君集心中大定,连连赞叹:“殿下布局周密,南北呼应,攻防兼备,滴水不漏!有薛仁贵,臣便无后顾之忧。”
李承乾继续道出第三条、第四条核心谋划,层层完善:
“第三,稳根基!”
“此番平定西域之后,本宫不要羁縻统治、不要藩属臣服、不要名义归附!”
“本宫要将整个西域,彻底化为大唐直辖疆土,如同中原州县一般,设官治理、编户齐民、收纳赋税、驻军屯田、推行教化!”
李承乾眼中闪过坚定的帝王宏图:“本宫给你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权限、足够的兵力,稳固西域全境。”
“待西域平定局势安稳,本宫会逐步迁徙中原百姓西进屯田,开垦绿洲、修筑城池、畅通丝路、兴办教化。”
“数年之内,本宫要将万里西域,打造成第二个‘朝鲜道’,由孤掌控的西域道。”
昔日平定辽东,设立朝鲜道,同化辽东疆域,化为中原固有疆土,世代归属大唐,也成了自己这太子的自留地。
第二个是吐谷浑,薛仁贵亲自坐镇,掌控高原大军,已经成为预防吐蕃的绝对主力。
更有茶卡盐湖的食盐暗中操纵西域经济,可以说,征伐西域的条件已经成熟,大量的钱财源源不断流入神州商行。
接下来就是西域,只要把西域纳入自己的绝对管辖,李德謇就是未来西域道大都督。
到时候,哪怕年迈的李世民偏心,甚至不得不走上前世的道路,自己不是毫无胜算。
当然,最好的结果不用走上这条道路,而是等贞观臣子走的差不多,等蓝田书院的学子掌控地方,等周围的布局彻底落地,就能趁机架空皇帝。
如今是第三个目标,便是复刻辽东之策,同化西域,让万里西疆纳入大唐版图,成为自己的第三个自留地,垄断丝绸之路,这才是西征的目的。
侯君集听得心神激荡,高声应道:“臣定全力稳固西域局势,为大唐永固西疆!”
“第四,藏锋芒,稳朝局!”
李承乾再度叮嘱,语气深沉:“此番西进拓土,虽谋划周全、师出有名。战事推进不可过快,亦不可太过张扬。”
“父皇雄才大略,一生拓土无数,威震四方,千古明君。我大唐接连拓土辽东、再定西域,疆域空前辽阔,父皇心中虽喜,亦必生忌惮。”
“你在外征战,只需稳步推进,循序渐进,不必急于一时,稳中求胜,既立盖世功勋,又不震主、不招嫉恨。”
“朝堂之上自有本宫周旋制衡,压制非议,调和圣意,保你功成身退,荣宠加身!”
这一番话,是帝王心术,是朝堂生存之道,更是李承乾对他的极致护佑!
侯君集心中感激万分,起身深深一揖:“殿下体恤臣下,粉身碎骨,难报恩德!”
雅间之内,密谈依旧继续,君臣二人细细推演战事细节、粮草调度、兵马分配、诸国应对、吐蕃制衡、战后治理,从白日晚霞西落,一直密谈至夜色深沉、星月升空。
万事俱备,只待大军西征,风起西疆!
谈话尾声,李承乾端起酒杯直视侯君集,“陈国公,今日你我密议,定西域基业。”
“此番功成,西域万里归唐,大唐疆域鼎盛,万国来朝四海臣服!”
“他日,必以你为开西域第一功臣,世袭罔替,荫及子孙,富贵荣华,世代不绝!”
侯君集双手端起酒杯,高高举起,神色赤诚,声如洪钟:“臣此生,誓死追随殿下!荣辱与共,进退相随!
助殿下开万里疆土!此生不负东宫,不负初心!”
两杯美酒相撞,清脆声响,响彻静谧雅间。
酒入喉肠,热血焚心。
西征万里,谋定乾坤!
……
侯君集回去了,她笃定,太子绝非魏王李泰所能媲美。
魏王李泰笼络世家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只会舞文弄墨沽名钓誉,无开疆拓土之魄力,无运筹天下之格局,无杀伐决断之手段。
反观太子,少年储君胸藏万丈宏图,手握乾坤权谋,算尽天下人心,布局万世基业!
数年来,横扫朝堂门阀打压跋扈世家,整顿吏治朝纲革新军政民生,但凡被太子盯上的世家,无一例外的败落,烟消云散,无人可挡其锋芒!
太子世家杀手之名,响彻长安,震慑朝野,从无虚言!
魏王李泰与太子争储,无异于螳臂当车、以卵击石,结局早已注定!
大唐未来的万里江山,九五帝位,必然是太子李承乾囊中之物,无可撼动!
他算押对了人,侯氏宗族必然昌盛百年,荣光万世!
……
侯君集离去之后,李承乾并未停留,策马返回东宫。
夜色笼罩东宫,殿宇巍峨,灯火通明,禁军林立,戒备森严。
回到思政殿,李承乾即刻传下东宫密令,召见一人。
不多时,一名身披甲胄身姿英武沉稳干练的年轻将领,大步走入殿中,躬身行礼。
此人正是李德謇。
卫国公李靖长子,当朝太子妃之兄,东宫至亲外戚。
“末将李德謇,参见殿下!”
李承乾抬手,温声道:“大哥无需多礼。”
李德謇起身,“殿下深夜召见,可是有军务吩咐?”
李承乾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郑重:“大哥,此番侯君集西征高昌,本宫意命你率五千东宫精锐府兵随军西征!”
此言一出,李德謇眼中骤然爆发出狂喜之光!
随军西征!
远赴西域,沙场建功!
他苦读兵书勤练武艺,所求的,便是一个独当一面、沙场立功、证明自身的机会!
他身为卫国公长子,承袭绝世将门血脉,心中自有一腔沙场热血、万丈抱负!
世人皆知他是李靖之子未来只需承袭卫国公世袭爵位,坐享父辈荣光即可。
父辈打下的功勋爵位,再尊贵,也是父辈的荣耀,不是自己的功业!
他李德謇,不愿活在父亲的光环之下,不愿一生庸庸碌碌,依附父荫!
他想要征战沙场,亲手斩将破敌,亲手立下赫赫战功,挣一份属于自己的万世功名!
今夜,太子殿下,给了他这一生最珍贵的机会!
李德謇瞬间单膝跪地,声音激动,铿锵有力:
“臣谢殿下隆恩!臣愿誓死随军西征,奋勇杀敌,不负殿下信任,不负将门威名!定在西域沙场,立下赫赫战功,为殿下分忧,为大唐拓土!”
看着他激动振奋的模样,李承乾眼中露出温和赞许之色,“大哥,本宫知你胸有丘壑,身怀将才,不甘平庸。”
“你出身将门,岳父戎马一生,定四方平乱世,功勋震古烁今,无人不知。”
“但父辈之荣光,终是过往;
自身之功业,才是立身根本!”
“你未来要承袭爵位,执掌将门,立身朝堂,辅佐本宫治国安邦,仅凭父荫,终究难以服众,难以立足万世。”
“此番西域西征,万里沙场,战事繁多,机会无数。
本宫给你五千府兵和独当一面的机会,便是要你走出父辈阴影,亲手建功立业,挣下属于你李德謇的赫赫威名!”
“此战之后,你手握西征战功,名震西疆,来日无论是执掌兵权、身居高位、荫蔽宗族,皆是你自己亲手所得,堂堂正正,无人敢非议!”
李德謇心中滚烫,眼眶微热,重重叩首:“末将铭记殿下教诲!此生,必以己之力建功,不负殿下栽培!”
“好好历练。”李承乾抬手扶起他,叮嘱军务,“五千东宫府兵,皆是精锐,战力远超普通府兵。”
“你随军之后,无需争功、无需冒进、无需逞强。”
“一来,协同侯君集稳定军心,辅助调度兵马,稳固中军战力。”
“二来,作为本宫留在西征军中的眼线,把控战局走向,随时传报西域军情。”
“三来,稳扎稳打,积累沙场经验,磨砺心性,斩杀叛逆,立功镀金。”
“安稳随大军平定西域,平安归来,便是大功告成。”
“臣遵令!”李德謇郑重领命,条理清晰,“臣即刻回去整肃兵马,清点军械粮草,三日之内,整装完毕,随时听从侯国公调遣,随军西征!”
“去吧。”
“臣告退!”
李德謇躬身行礼,大步离去,身姿挺拔,步履铿锵,满心热血壮志。
李承乾目送其离去,目光望向西方,西域棋局,已然落子,只待风起!
……
时光荏苒,半月光阴转瞬即逝。
这半月之间,长安风起云涌,暗流涌动。
西征诸事彻底落地,五万精锐唐军,尽数集结于长安城外西郊大营,粮草、军械、战马、辎重、药草、军需物资,尽数调配到位,整装待发。
朝野文武百官,依旧只知大军征伐高昌,无人知晓太子吞灭整个西域的惊天谋划。
唯有少数核心之人,心知这场战事的真正格局。
东宫增派五千府兵、由李德謇随军西征的消息李承乾刻意压下,隐秘半月,直至大军出征前夕,才正式对外公示。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诸王侧目!
东宫府兵随军西征,太子大舅子亲赴沙场!
魏王府
李泰一身锦袍,伫立窗前,面色阴沉,眼神阴鸷,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戾气与不甘。
手中把玩的美玉摆件,被死死攥在掌心,几乎要捏碎!
半月来,他全程紧盯西征动向时刻打探军情布局,自以为洞悉所有战局、所有安排。
他笃定,此番西征主帅仅有侯君集,大军皆是朝廷正规禁军,无东宫势力掺杂其中。
他早已暗中谋划,想要在西征之中找寻漏洞伺机发难,打压太子势力,抢夺战功舆论,伺机动摇太子储君根基!
可万万没有想到!
李承乾竟然隐忍半月,隐秘布局,悄无声息安排了李德謇率五千东宫精锐随军!
直至出征前夕,才骤然曝光,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一切谋划,尽数落空!
李泰眼底满是阴狠与挫败,低声咬牙,字字怨毒:
“好一个李承乾!好深的算计!好沉的心机!”
“隐而不发,秘而不宣,瞒天过海,蒙蔽朝野,连父皇都被你瞒在鼓里!”
“五千东宫府兵,李德謇亲赴沙场!大军看似王师,实则大半掌控在你东宫手中!”
“侯君集暗投东宫,主帅为你所用,精锐府兵为你所控,心腹大将随军立功!”
“一场灭高昌的普通征伐,被你硬生生变成了东宫的立功场、控权局!”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他满心不甘,满心嫉恨,却又无可奈何。
消息曝光之时大军已整装完毕,出征仪式即将开启,所有布局尘埃落定,木已成舟!
他再想从中作梗、暗中破坏、插手战局,已然为时已晚,无力回天!
李泰死死咬着牙,眼底满是颓然与忌惮。
这一刻才真正明白,自己与李承乾的差距,有多悬殊!
他争储,争的是文采名望、朝堂舆论、世家支持。
李承乾争的是兵权、军功、疆域、更是天下根基!
高下立判,胜负已分!
……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旌旗如海,铁甲如云。
今日,是大唐西征大军,正式出征之日!
五万大唐精锐列阵而立,甲胄映日,寒光凛冽,刀枪如林,战马嘶鸣!
将士肃穆,军威浩荡,气势滔天!
李世民,身着帝王常服,携文武百官,亲至城外十里长亭,为西征将士壮行送征!
銮驾仪仗威严,百官分列两侧,六部重臣、宗室王侯,尽数到场,肃穆而立。
长风猎猎,吹动大唐龙旗,五星红旗迎风舒展,猎猎作响。
李世民望向阵列森严的五万雄师,眼神威严,满怀期许高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高昌麹氏,世受大唐恩封,位列藩属,不思感恩效忠,反而背信弃义,勾结突厥,阻塞丝路,劫掠唐商,屠戮使臣,悖逆天道,藐视天威!”
“朕为天下立公道,为丝路开太平,为西疆安黎民!
今遣大军西征,讨伐叛逆,覆灭高昌!”
“望诸将将士,奋勇杀敌,扬我大唐国威!
旗开得胜,马到功成!早日平定西疆,班师凯旋!”
话音落,百官齐喝,声震云霄:“吾皇圣明!大唐必胜!凯旋归朝!”
声浪滚滚,响彻天地,震慑四野!
主帅侯君集一身金甲战袍,身姿巍峨,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侯君集领陛下圣命!
不破叛逆定西疆,誓不还朝!”
一旁,李德謇身披铠甲腰悬长剑,率领东宫精锐肃立阵中,神色肃穆,战意凛然。
李世民目光扫过全军,龙颜大悦,挥手下令:“三军出征!”
“出征!”
号角轰鸣,战鼓震天!
苍凉雄浑的出征号角响彻长空,咚咚战鼓震彻大地!
五万铁甲将士,翻身上马,列阵前行!
旌旗浩荡万马奔腾,大军浩浩荡荡向西,朝着玉门关、朝着万里西域,浩荡开拔!
十里长亭之外,文武百官目送大军西去,人人面露期许,静待王师凯旋、高昌覆灭、丝路复通!
人群后方,东宫仪仗之下,李承乾静静伫立,目送浩浩荡荡的西征大军向西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