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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9变通

    一夜过去,魏广德信心满满踏进内阁,这座可以左右整个国家权力运转之地。

    “芦布,拿我的帖子,去礼部、户部和兵部,请各部堂官下午来我值房议事。”

    魏广德对着门口躬身侍立的书吏吩咐道。

    卢布闻言,急忙答应一声,魏广德这才走进值房。

    坐回书案前,看见今天桌面就摆着两份奏疏。

    现在他每日处理的奏疏,至多也不过六七本,和早些时候每天几十本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魏广德很好奇,今天放到自己面前的到底是什么奏本。

    拿起来,翻开看了眼,随即眉头微微皱起。

    刑部上奏南京寺庙佛脸班驳,疑似金箔被盗,官府仔细探查后抓获数名刮金僧。

    或许是因为开国皇帝朱元璋曾经在寺庙避难的缘故,明初虽然对寺庙和出家人管理严格,特别是明确规定发放度牒数量已经限制建造寺庙,明文禁止寺庙连乡,但对于寺庙赏赐还是颇为丰厚。

    而到了永乐朝,永乐皇帝笃信佛教,于是铸造大量永乐款金佛赏赐寺庙。

    之后的皇帝,也有类似赏赐行为。

    这些金佛,多为铜鎏金佛像,表面的金箔纯度极高。

    于是,一些贪婪之人就把视线落到这些金佛上,想方设法偷偷从佛像上偷刮金箔熔炼。

    此次南京查获偷刮金箔,搜缴金箔就有近八十两,而此前还不知道已经偷刮多少。

    也是因为他们利欲熏心,长期偷刮后使佛像金箔被偷刮殆尽,露出斑驳之色才被发现。

    “金佛.”

    魏广德手放在书案上,手指轻轻敲击书案。

    皇室赏赐金佛等金器很是平常,多为祈求平安吉祥之意。

    可惜有不法分子居然把主意打到御赐之物上,自然不能容忍。

    很快,数条应对措施就出现在魏广德脑海里。

    刑部奏疏,只是对案犯的处置,因为涉及御赐之物,所以单独上奏而不是和其他案件一起上奏。

    但是魏广德想到的,则是宫廷立即清理文档,列出开国以来所有的赏赐。

    由地方上派员详查这些御赐金佛现状,至于之后,地方官府还要定期检查,彻底杜绝这类事件再次发生。

    至于刑部的重典,魏广德并不反对。

    关键魏广德还想到另一个事儿,那就是当今这位,貌似对佛教也有些偏向。

    明朝的皇帝都信这些,不过信仰却有偏差。

    从笃信佛教到道教,皆有各自喜好。

    大体上,明初到中期的几位皇帝,基本上都是上行下效选择信佛,而从嘉靖朝开始的两位皇帝,则是笃信道教。

    只不过到了万历皇帝这里,貌似这位皇帝又和他爷爷和父亲的信仰不同,又有些笃信佛教的意思。

    想到这里,魏广德提笔就开始票拟。

    他相信,此奏疏送到皇帝手里后,万历皇帝肯定会很愤怒。

    魏广德对宗教和大部分文官类似,相信“信则灵,不信就不灵”的观念,是既不反对也不支持的态度。

    皇帝要赏赐,只要不过分,也不会多嘴。

    很快,魏广德就写好票拟,将清理和定期检查作为票拟的主要内容。

    相信这样的票拟上去,万历皇帝也会很满意才是。

    年轻的皇帝现在还没有开始向寺庙赏赐,但是他相信,按照惯例,一般皇帝身体出现一点问题的时候,御制佛像赏赐就会变成常态。

    因为他们的赏赐不仅是宗教习惯,更是对自己身体健康的一种祈愿。

    希望用这种方式获得神佛的眷顾,保佑自己恢复健康的身体。

    所以,古代皇帝对庙观的赏赐,更多都是皇帝执政生涯的中后期。

    年岁渐长,身体出了些问题。

    而年轻人,多不以为然。

    魏广德本来以为今日上午不会有什么大事儿,可是在值房坐了不久,兵部就有条子递进来。

    是张科报上来的,魏广德很随意的打开条子看了眼,随即眼神就变得疑惑起来。

    条子上说的内容,自然是昨晚他和张科商议后的结果。

    他本来以为有兵部堂官暗示,兵部其他官员都不会对此多说什么,可惜事与愿违,按照张科条子上所说,似乎兵部上下对于给武将进爵很是有意见。

    虽然之前兵部考功时确实有官员提到可以封爵,但真正开始讨论时,这些人还是言辞犹豫,更倾向于施恩给他们的后人。

    也就是老子封无可封无所谓,可以提升他们的世袭武职,或者给国子监监生的资格。

    而之前本来就反对封爵的官员,态度自然就更加坚决。

    皇帝那头虽然态度松动,但毕竟还没有明确。

    现在朝廷上文官集团貌似很统一意见,那就是不封爵。

    张科在条子末尾也写上他的判断,认为大部分文官不喜武将封爵,可能是担心武将封爵后形成新的勋贵势力。

    毕竟,土木堡事变前后,大明官场完全就是天差地别。

    朝堂上,文官和勋贵基本保持平衡,甚至因为和皇室关系更亲密,所以隐隐压文官一头。

    可是土木堡之变后,勋贵凋零,文官集团才借机坐大,谋夺了大量五军都督府的权利。

    就比如兵部的考功司,本是看五军都督府的态度,而现在武将功绩考核的权力已经被兵部所得,由文官来判定武将的功过。

    当前,文官垄断人事任免、军需调度、战功评定等关键权力,武将需依附文官的局面,是让他们满意的。

    而任何可能动摇这种制度的决策,他们都会很谨慎的做出判断。

    魏广德这时候才意识到,在大明,文官对武将的提防,其实依旧存在,而且似乎更加严重。

    实际上,除非乱世和金钱开道,大明中后期几乎不可能存在武将封爵。

    历史上万历年间李成梁的宁远伯,那都是大把金银散财内阁和朝堂上下的结果。

    文官集团抵制武将封爵,既是维护自身特权的手段,也是巩固“以文驭武”国策的体现。

    不过后果,魏广德不敢继续想。

    之前他就和万历皇帝说过,武将阶层若是荣誉感丧失,军队战斗力必然下滑,虽然没名言会给王朝危机埋下伏笔,但以万历皇帝的聪慧应该自己也能想到。

    张科其实是认同魏广德观点的,适当封爵他也认为可行。

    还想着今日召集几位尚书把此事敲定,后续召集九卿走个过场就可以彻底定下来。

    如今看来,就算他操纵九卿会议把事儿定下,接下来朝堂上怕也会引发一场风波。

    就算六部官员不敢言,科道言官可不会管,他们本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下赌注,皇帝乾纲独断?

    到时候下面人就会骂他这个首辅。

    “两全其美的法子”

    魏广德嘴里不断念叨着,脑袋也在飞速思考该如何做。

    戚继光那里,他可以拖,可李成梁已经在回京路上,是拖不得的。

    之前,他可是打了包票的。

    忍不住,魏广德觉得脑袋有些胀痛。

    只能说,他的思维,多少还是和文官集团有些许不同步,或许后世的思维还是在左右他的思想。

    后世中国,名义上是消灭了“特权阶级”的,所以对这些也看得不那么重。

    不看在所谓的贵族,更看重的还是到手的权势。

    这点,其实大明的文官集团也看的通透。

    这从他也在安插自己人去老家担任提督学政就能看得出来,这个职位可以保证他想要的人能顺利拿到秀才功名。

    而之后的乡试,虽然不能直接干预,但通过左右礼部派往江西的主考还是可以影响到乡试的结果。

    这就是大明朝官员对自家族人关照的方式,通过官场上的联系,为自家子侄大开方便之门。

    科举虽然不是绝对靠才华过关,运气最重要,但他们就是可以左右“运气”。

    “他们在担心这些新进的勋贵入朝会威胁到文官利益,那就不让他们入朝,只在地方上待着”

    一个念头,忽然出现在魏广德脑海里。

    文官反对武人封爵,或许本质上对世袭还是流爵并不看重。

    其实在朝廷已经有大量勋贵的情况下,多一个人和少一个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看不惯的,其实是因为有爵位在身,品级普遍都不低。

    在地方上也就罢了,可是在朝堂上,低品级的文官见到高品级的武将、勋贵,还是要按制先行礼。

    这让他们在气势上就矮了被他们看不起的武人一头,自然不待见他们。

    当然,出了京城就是文官说了算,他们不行礼,武将也不敢说什么。

    当然,地方上文官遇到封爵的武将,还是得客客气气的,也不会把他们和只有职位的武将一般看待。

    魏广德起身,快步走出值房。

    没哟理会在门前见到他出来就行礼的芦布,魏广德直接就去了申时行的值房。

    此时申时行正在值房里处理奏疏,他这个次辅,手上的活儿比其他阁老还要多一些。

    其中不少,其实本来是该他魏广德来处置的,不过现在都丢到他头上。

    “汝默,忙着呢?”

    进入值房,魏广德看了眼书案上的案牍,笑着说了句。

    申时行把魏广德迎进来坐下后,就随意说了几本今日奏疏的内容。

    “嗯,如此处置甚是妥当。”

    对于申时行的票拟,魏广德自然不会反对。

    等申时行话说的差不多了,魏广德才把之前兵部对戚继光、李成梁二人考功之事说了说。

    “我记得,朝廷最后一次给武人封爵,应该是永乐朝的事儿了吧。

    之后历朝,貌似都是督抚因军功封爵。”

    魏广德最后小声说了句,语气中流露出一些遗憾之意。

    申时行自然听出魏广德言外之意,想到他的出身,倒不以为然。

    “首辅大人,二人军功甚大,可封爵也是大事儿,还是以兵部意见为主得好。”

    他能听出来,兵部那边怕是很难统一意见,所以魏广德才会出现在他值房里。

    “汝默,我就直言了,为了王朝国祚,武人封爵之事,势在必行的.”

    魏广德把武人即便有再大军功都不能按制封爵的缺点详细说了出来,特别是提到武将失去进取心和荣誉感的后果,直接和国家安稳联系在一起。

    “虽说军中不缺年轻将官,可他们毕竟经验上差了许多。

    不说别的,就说若是让你带兵,你愿意带一群年轻将领还是愿意选一位战功彪炳的老将?”

    魏广德注意到申时行的眼神,特意提醒道。

    在文官的思维里,其实认为封无可封的将官,就该回家养老,把位置空出来给年轻将官,给他们机会升迁。

    这样,一样可以实现朝廷长治久安。

    不过在现实中,这种情况不会出现。

    不管是皇帝还是朝廷,都更愿意相信经验丰富的老将。

    大明九边,都是选择这类将官,而绝对不会轻易授权给年轻将领。

    担不起失败的责任。

    “其实,对武人封爵后,依旧可以让他们坚守地方。

    如威宁伯王越、靖远伯王骥,虽然都在朝廷挂尚书衔,但皆在地方上督抚。

    如戚、李二人,挂都督府职衔,在九边轮值,或以提督身份巡查各地卫所、海防,亦无不可。”

    魏广德想通过表达二人不在朝,看看文官对此的反应,会不会接受两人封爵。

    如果还是不能,为了他的面子,就只能全力影响皇帝,用皇权来强行推动此事。

    魏广德不想把事儿闹大,所以还是希望先争取内阁支持,然后策动九卿认可。

    至于下面,那就让戚李二人挥舞银弹攻势将他们击倒。

    不管怎么说,这两位其实都是不差钱的主儿。

    下面人的反应,有时候真不重要,利益到位,他们就会闭嘴。

    反倒是上面如果有人不愿意,流露出不满的情绪,就会有想要攀龙附凤之辈跟上,就会很麻烦。

    “首辅之言有理”

    申时行有些迟疑道,他也想到明军战力变化的节点,而且设身处地思考,他也觉得武人看不到封爵希望,懈怠自是难免。

    长此以往,对朝廷确实不利。

    伯爵的爵位,在阁老眼里其实什么都不是。

    至于下面反对的声音,申时行看了眼魏广德,猜测他肯定知道怎么对付。

    魏广德在应对这方面,可是玩的很溜。

    开海,直接把朝廷上下都拉上,现在谁还说禁海祖制。

    “我已经约了礼部、户部和兵部尚书下午来值房议事”

    申时行支持,魏广德心中大定,就说起今日的安排。

    晚上回去,还得给戚、李二人写信,想来他们也会明白其中的苦衷。

    有些事儿,得他们手下人来做,他可以指点,但不能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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