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骤急,呜咽声愈发凄厉,仿佛那些沉寂了二十余年的英魂,在这一刻终于听到了人间的召唤。
秦明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尉迟宝琳、程处亮和长孙浚也有样学样,纷纷以头抢地,颤声道:
“诸位先辈在上——后生晚辈,大唐长安尉迟宝琳、程处亮、长孙浚……迎诸位回家!”
午马、木壹以及身后一众秦府亲卫,此刻也是眼眶通红,喉结滚动。
他们一个个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片刻后,秦明再次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
“诸位放心——”
“这笔血债,晚辈替你们讨回来。”
“高句丽欠咱们的,让他们十倍偿还。”
“那些筑京观的,让他们用自己的骸骨,重新垒上十座、百座。”
“那些炫耀武功的,让他们跪在诸位面前,磕头认罪。”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沉,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诸位若在天有灵——”
他猛然起身,负手而立,目光如电:
“就看好了!”
“看晚辈如何——踏平高句丽,迎诸位回家!”
话音落下,海风骤急,呜咽声愈发凄厉。
崖顶之上,那些黑洞洞的眼窝,仿佛在这一刻,凝视着眼前那个语气诚挚、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凝视着那些跪倒在地的将士,凝视着万里之外的故乡。
慕容雪怔怔地望着秦明,望着他那张被晨光照亮的脸。
那张脸上泪痕犹在,眼眶仍红,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悲痛与脆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光芒。
那光芒,有几分狂傲,有几分冷冽,还有几分……誓不罢休的决绝。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不是没有眼泪。
他只是把眼泪咽进了肚子里。
他不是不痛。
他只是把痛,化成了刀。
秦明缓缓转身,声音沙哑道:
“传令——就地取材,打造棺椁!”
“小心收敛此地所有将士骸骨——一具也不得遗漏!”
“收殓完毕后,暂厝在漕运船上,随军出征!”
“待我军凯旋,迎回故里,入土为安!”
“喏!”
众将轰然应喏,各自领命而去。
……
巳时二刻,崖顶之上,收殓骸骨的工作正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一具具白骨被小心地从京观上取下,用素帛裹好,放入临时打造的棺椁之中。
秦明站在崖边,望着这一幕,久久无言,心中却在默默盘算下一步该如何走。
是按照原地计划,继续东进,攻打辱夷港,直逼平壤,引诱高句丽水师回援!
还是改道北上,攻打鸭绿江上最大的港口城市——泊灼,彻底封锁鸭绿江!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山崖下传来。
秦明眉头微皱,转身望向山崖底部,便见丑牛领着一支银甲骑兵从东面疾驰而来!
片刻后,丑牛那魁梧的身影,率先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
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秦明面前,敬礼道:
“公子!属下率部在周边警戒时,遇到了一支高句丽骑兵,并将其剿灭!”
“其中一个家伙,身着官袍,自称是平壤派往辽东的‘天使’,身上还带着高建武的旨意!”
秦明眼中精光一闪:
“人呢?”
丑牛一挥手,几名三千营的士卒押着几个衣衫狼狈的男子走了上来。
为首那人身着高句丽官服,头戴纱冠,此刻官帽歪斜,浑身尘土,脸上还带着一道血痕,显然是挣扎时留下的。
他身后跟着三名随从,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那官员被押到秦明面前,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用生硬的汉语颤声道:
“将……将军,饶……饶命啊!”
“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求将军饶命!”
秦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
“奉了谁的命?行的什么事?”
那官员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下……下官奉大王之命,前往辽东各城传旨……”
秦明伸出手,冷冷道:
“旨意呢?”
那官员犹豫了一瞬,抬头对上秦明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浑身一颤,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秦明接过帛书,展开一看,发现是高句丽文,顿时有些犯难。
正当秦明打算命人去船队中请通晓高句丽文的人员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平静而清冷的嗓音。
“总管,可否容下官一观?!”
秦明回头,便见慕容雪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侧。
她那双狭长的凤眸落在那卷帛书上,神色平静如水,仿佛那只是一卷普通的文书,而非高句丽王庭的诏令。
“你认得高句丽文?”
秦明眉头微挑,略显诧异。
慕容雪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略懂!略懂!”
见秦明站着不动,慕容雪语气一顿,抬眸望向秦明,淡笑道:
“怎么?秦大总管,这是不相信下官?!”
“信。不信你,信谁?”
秦明轻笑一声,将帛书递到她手中,同时微微俯身,压低声音,一语双关道:
“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听老婆的话!”
慕容雪微微一怔,嗔了秦明一眼,小声道:
“油嘴滑舌!没个正经儿!”
言罢,她一把夺过帛书,目光落在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上,逐字逐句地翻译起来:
“大王教旨隐——辽东各城守将,务必坚守城池,日夜巡防,不得轻敌冒进。”
“援军不日即至,待水师主力回援,再行反攻。”
“凡弃城而逃者,斩;”
“凡主动出击者,斩;”
“凡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斩。”
她念完,抬眸望向秦明,轻描淡写地说道:
“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秦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喃喃自语道:
“固守待援?”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