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搭在李渊肩头的手没有收回来,也没有再拍,只是那么静静地搁着。
“老爷子,”
秦明轻声开口,斟酌着措辞。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李渊斜了秦明一眼,仿佛在说:你小子几个意思,在质疑老夫对发妻的感情?!
“可还有一种说法——若是心里惦记一个人,惦记得太深,深到骨子里去了,那个人反倒不会入梦。”
秦明顿了顿,继续道:
“因为她在您心里,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既然没离开过,又何必入梦?”
李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来,盯着秦明看了好几息,那双浑浊的虎目里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片刻后,他忽然嗤笑一声,抬手在秦明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
“臭小子,就会胡说八道。”
可那笑骂的语气里,分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释然。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一阵悠扬的号角声。
那号声从旗舰方向传来,低沉而绵长,在晨风中传出老远。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各船依次响应,此起彼伏,将整片海湾都唤醒了。
甲板上响起船工们收锚升帆的号子声,混着铁链哗啦啦的响动,从舷窗灌进来,将指挥室内最后一丝沉郁的气息冲了个干净。
李渊身子一僵,脸色骤变,右手本能地抓住沙发扶手,作势便要起身。
秦明见状,眉头一皱,关切道:
“老爷子,你……”
李渊闻言,身子一僵,表情瞬间恢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摆手道:
“老夫今日起得太早,有些累了,想小憩片刻。”
“你回去,歇着吧。”
秦明闻言,犹不放心。
“可是……”
这时,原本跪在地上的福伯,忽然站起身,笑着说道:
“小郎君放心,这里有老奴侍奉,陛下不会有事的。”
秦明闻言,微微颔首,随后朝李渊行了一礼。
“那您老有事,随时喊我。”
李渊摆了摆手。
“嗯,去吧。”
“孩儿告退。”
秦明说完,转过身,走出了指挥室。
秦明前脚刚走,李渊便豁然起身,快步走到背对着房门的舷窗前,双手按在窗户边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福伯见状,连忙从案桌底下,取出一个铜盆,快步上前,担忧道:
“陛下——”
“闭嘴!”李渊回头瞪了福伯一眼。
恰在此时,鸿渊号庞大的舰体忽然微微一震。
甲板上传来水手们齐齐吆喝的号子声,铁锚绞盘的链条咕噜咕噜转个不停,伴随着船身与水流摩擦的沉闷声响,整艘巨舰开始调转船头。
李渊的脸色大变,双手下意识地攥住窗框,指节泛白。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福伯不敢再出声,只是默默地退到李渊身后。
鸿渊号的船身又是一震,加速的惯性,将窗外的海平面拉成一道倾斜的弧线。
李渊的瞳孔骤然收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俯身,双手撑着窗台,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
恰在此时,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老爷子——”
秦明推门而入,话音未落,便将眼前的景象尽收眼底。
李渊伏在窗前,双手攥着窗框,指节泛白,整个人佝偻着,肩膀微微颤抖。
福伯正站在他身侧,一手轻拍他的后背,一手端着铜盆,脸上写满了心疼与无奈。
秦明脚步一顿,瞬间了然。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百里芷,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低声道:
“还真被你说中了。”
百里芷回以微笑,背着药箱上前,走进指挥室,顺手关上了房门。
李渊看到秦明去而复返,先是眉头紧皱,待看到跟在他身后的百里芷后,立即换上了一张慈祥的笑脸。
然而,他的笑容没有维持三秒,立即便俯下身,又是一阵干呕。
秦明见状,立即上前,接替了福伯的位置,轻轻拍打着李渊的后背,轻声道:
“深呼吸,放轻松……”
李渊干呕了好一会儿,胃里翻涌的酸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脸色越发苍白,额角的冷汗将花白的鬓发浸得透湿。
百里芷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浅黄色的药丸,双手捧着递到李渊面前。
“老爷子,妾身昨夜改良了晕船药方,今早妾身已让人试过,比之前的更为有效。”
百里芷的声音不急不缓,吐字清晰,像是在诊室里对寻常病患交代医嘱。
“您老将其含在舌下,不要嚼,让它慢慢化开,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能起效。”
李渊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塞入口中,含入舌下。
一股清凉微辛的气息从舌根漫上来,沿着喉咙缓缓滑下去,将那翻涌不止的胃气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他闭着眼,靠在沙发上,胸膛剧烈起伏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秦明将铜盆递给福伯,自己则走到窗边,将半开的舷窗推开一些。
海风从窗外灌进来,将指挥室内沉闷的气息冲散了大半。
秦明偏头看了百里芷一眼,见她正将药匣搁在茶几上,从里面又取出两只颜色不一的瓷瓶。
“这两个青色瓷瓶里的药丸是给太上皇备的,每日晨起服一粒,有安稳心神之功效。”
“航行途中若觉不适,可再服半粒,一日最多两粒。”
百里芷又指着最左边的绿色瓷瓶,嘱咐道:
“这里面是药膏,若是老爷子服下药丸后,仍不见好转,可将此药膏涂抹到太阳穴上。”
福伯闻言,连连点头,感激道:
“老奴记下了。”
一刻钟后,李渊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转而望向百里芷,和颜悦色道:
“芷丫头,你有心了。”
百里芷摇了摇头,偷瞄了秦明一眼,低声道:
“若非郎君昨日提醒,妾身也注意不到您老的气色,更不会联想到您老的晕船之症可能并未完全缓解——”
李渊挥手打断,笑意盈盈地望着百里芷,满脸慈祥。
“药是你配的,功劳自然也是你的。”
百里芷闻言,面颊微红,转移话题道:
“妾身此来,还想为您老诊一诊脉。”
“这些日子舟车劳顿,您老又饱受晕船之苦,身体难免受损,妾身想给您老开几副药,调理一下。”
李渊闻言,对这个“外孙媳妇”愈发满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好好好,你尽管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