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见秦明被唬住了,心中长松了一口气,苦口婆心地说道:
“秦家人丁稀薄,你千万别学裴寂那老匹夫,否则悔之晚矣。”
秦明闻言,正欲点头,却听李渊继续道:
“你再看老夫!今年六十有六,雄风依旧!老夫凭的是什么?!”
“就四个字,洁身自好!”
李渊伸出四根手指,自问自答,随后背脊挺直,补充道:
“不是老夫自夸。”
“遥想当年,老夫可是长安城的风流人物,不仅家世显赫、文武双全、才华横溢、品德无双……”
“论容貌那更是惊为天人,比你还要俊俏几分,人送绰号‘玉面小郎君’!”
“咳——!”
李渊眼皮微抬,瞪了福伯一眼。
秦明则微微偏头,关切道:
“福伯,你今日怎么总是咳嗽,要不要让百里过来,给你诊治一下?”
福伯讪讪一笑,偷瞄了李渊一眼,摆手道:
“多谢小郎君美意,老奴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口干罢了。”
李渊当即表达不满,大声斥责道:
“渴了就喝水,少在这儿碍眼,打扰我们祖孙闲谈。”
“喏。”福伯应声,转身走到一旁,给自己倒水喝。
李渊轻哼一声,转而望向秦明,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吹嘘:
“……毫不夸张地说,当年心仪老夫的女子多如牛毛,若是站成一排,至少能从长安排到太原。”
“可偏偏老夫是个痴情种,心里、眼里唯有发妻一人,其余女子哪怕美若天仙,老夫也不会多看一眼——”
“噗——!咳咳咳——咳咳咳——!”
李渊:“……”
秦明:“……”
一时间,指挥室内便只剩下了福伯的干咳声。
李渊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福伯。
福伯一手攥着茶盏,一手捂着嘴,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双昏黄的老眼里写满了“老奴该死”四个大字。
“阿福。”
李渊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
“老奴在。”
福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脸颊几乎贴在了地板上。
“你是对朕的话有意见?”
“老奴不敢。”福伯连忙叩首,颤声道:
“老奴罪该万死,不该扰了陛下的兴致。”
[可是,老奴实在是憋不住啊!]
福伯默默地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李渊盯着福伯看了好几息,直把他看得后背发凉,这才冷哼一声,收回目光,转而望向秦明。
秦明站在茶几前,面上神色如常,可嘴角那点微微抽动的弧度分明是在忍笑。
李渊将秦明的表情收入眼底,老脸一僵,抬手点了点他,没好气地说道:
“笑什么笑!老夫说的句句属实。”
秦明立即敛了笑意,正色道: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没想到您老对太穆神皇后用情竟如此之深,当真是令小子既敬佩,又惭愧。”
说着,秦明长叹一声,低下头,喃喃道:
“只可惜,未在床前尽孝,实乃平生憾事。”
李渊听闻此言,眼眶瞬间泛红,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张温婉端庄的面容。
那双温柔的凤眸,那张总是带着温婉笑容的鹅蛋脸,那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
那是他的窦氏,他的发妻,他这辈子唯一真心爱过的女人。
李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般。
一半还维持着方才吹嘘时的得意与轻佻,另一半却猝不及防地坠入了某种深不见底的回忆里。
那双浑浊的虎目里,有光一闪而过,随即又黯淡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指挥室内安静了好几息。
李渊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案面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没有看秦明,只是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碧蓝的海面上。
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微微飘动。
“你祖母……”
李渊轻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丝沙哑:
“走的那年,正值隋炀帝第一次东征。”
“彼时,老夫在怀远镇,奉命督运粮草。”
“她担心自己病重的消息,会分了老夫的心,勒令府中所有人瞒下了此事。”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几分:
“待到战事结束,老夫回到长安,她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可秦明听懂了。
福伯跪在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来。
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老泪纵横,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伺候李渊几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窦氏在李渊心里是什么分量。
秦明站在茶几前,喉咙发紧,眼眶也跟着泛了酸。
他从未见过李渊这副模样,这个平日里嬉笑怒骂、插科打诨、变着法儿吹嘘自己年轻时的风流韵事的老头,此刻坐在那里,背脊不再挺直,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
秦明深吸一口气,走到李渊身侧,坐了下来,轻拍着老人的肩膀,安慰道:
“老爷子,您不必太过自责。”
“祖母当年隐瞒病情,也是希望您能平安顺遂。”
“若是她在天有灵,看到您扫平乱世,开创大唐基业,定然会欣慰的。”
李渊斜了秦明一眼,脸上流露出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缓缓开口,哽咽道:
“她啊!估计早就投胎去了,如若不然……”
李渊顿了顿,声音中竟然还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委屈。
“她这些年为何一次都没有来梦中见我?”
[不是,您老来真的啊?!]
[就您老平日里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痴情种啊?!]
秦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原以为李渊会就坡下驴,换下一个话题,或者三言两语将他和福伯打发走,独自舔舐伤口。
可他没料到,李渊竟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还带着三分委屈,三分怨怼,三分茫然和一分恐惧。
那是一个失去了发妻近二十年的老人,在夜深人静时曾无数次期盼过的事,却从未如愿。
二十年,数千个夜晚,他一次都没有在梦中见过她?
想想就离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