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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06 章 知县王铨

    如今大难当前,秦王就在府中,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是抄家灭族之祸!

    你怎可因为一己私怨,因公废私,落井下石?

    这是君子所为吗?是同僚之义吗?

    你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朱敬连忙躬身,连呼冤枉,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狡辩:"启禀府台,我冤枉啊!

    下官没有落井下石,而是他张巡检为了邀功,不顾朝纲和法纪,蛊惑秦王,狎妓作乐,白日宣淫!

    张麟此举,简直是大逆不道,有损天家威严!

    下官不过是实话实说,据实禀报,尽一个臣子的本分而已!

    是为了朝廷,为了皇上啊!"

    他说得义正言辞,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忠君爱国之人,是那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智者。

    黄福静静地听完,淡淡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带着几分疲惫,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里天色渐暗,乌云压城,像是一幅水墨画被泼上了浓墨。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一座山,压在所有人心头:"藩王狎妓,自有言官弹劾,自有陛下圣裁和宗人府发落。

    还轮不到咱们这些地方官操心,而且——"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朱敬,一字一顿,那声音像是钉子钉进木头,又像是锤子敲在石头上:"还是父母官来操心。

    对藩王的行为指手画脚,评头论足,多少有些越界,有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嫌疑。

    朱知县,你明白吗?

    咱们是地方官,是亲民官,不是监察官,不是言官。

    守好自己的本分,比什么都强。

    否则——"

    他顿了顿,那停顿里包含着太多的未尽之言,太多的警告和暗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花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风声呼啸,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朱敬出身名门,可在黄知府跟前,资历差着老大一截。

    他不敢炸刺。

    只得耷拉着脑袋,低声下气赔不是:"黄大人说的是,下官知错了。"

    嘴上服软,眼角却偷偷瞟向别处。

    藏着几分不服气,像只斗败了还不肯低头的公鸡。

    黄福嗯了一声。

    目光跟深潭似的扫过众人。

    他语重心长道:"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咱们该摒弃前嫌,精诚团结,共渡难关才是正道。"

    说着,右手习惯性地摩挲腰间银鈒花带。

    那是他琢磨事儿的老毛病。

    质地粗糙的白银带扣,却被他盘得发亮。

    "大人教诲,下官谨记在心。"

    朱敬和张麟异口同声。

    一个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脊椎骨节清晰可见。

    一个头垂得快贴到胸口,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肉。

    姿态卑微至极。

    "下官来迟,请府台大人责罚!"

    话音从厅外传来。

    沉稳里带着几分沙哑,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还微微喘着气,显是一路疾行。

    黄福没吭声。

    只是缓缓抬眼,目光如炬,瞥向厅门。

    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王铨踏着暮色进来。

    官袍下摆还沾着尘土,靴面上满是泥点。

    左脚的鞋带都松了。

    显是一路紧赶慢赶,连轿子都没坐,怕误了时辰。

    他面容方正,颧骨微高。

    眼神亮得像两颗星子,在昏暗的厅堂里灼灼生辉。

    嘴角抿成一条线,唇纹深刻。

    颌下三绺长髯随风轻飘,根根分明,像墨笔勾勒出来的。

    长相正派得近乎死板。

    跟庙里的城隍爷似的,不怒自威。

    黄福在长沙当知府这些年,没少跟他打交道。

    深知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是啥脾气——宁折不弯,认死理。

    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王铨是直隶应天府句容人。

    在长沙知县任上修桥铺路、兴办学校、劝课农桑、教化百姓。

    实打实为朝廷和老百姓办了不少好事。

    城南那座五孔石桥,就是他带着百姓一砖一石垒起来的。

    至今还在用。

    县学里那批寒门学子,不少是他亲自挑灯批改文章,指点出来的。

    总的来说,是个难得的能臣干吏。

    唯一的毛病就是脾气太倔。

    像块浸了油的生铁,又硬又滑。

    容易跟人争得面红耳赤、拍桌子瞪眼。

    半点面子不给,连上峰都敢顶撞。

    这也是他政绩斐然却迟迟升不上去的根源——上头欣赏他的才干,却头疼他的脾气。

    怕放出去惹祸。

    不过这点小毛病,在黄福眼里不过是白璧微瑕。

    他欣赏王铨的才干。

    更稀罕那份难得的直率——这年月,敢说真话的人比大熊猫还稀罕。

    都快绝种了。

    "秉之,你来得正好,咱们正商量对策呢。"

    黄福抬手虚扶,示意他免礼。

    手指在空中顿了顿,像是要抓住什么。

    "你觉得这事该咋善后?"

    王铨沉吟片刻。

    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在朱敬脸上停留了一瞬。

    眼神冷得像冰碴子,能割伤人。

    最后落在黄福脸上,微微躬身。

    他拱手道:"回禀府台,解铃还须系铃人。

    当务之急是稳住秦王殿下,不能让事情闹大。

    否则……"

    他顿了顿。

    声音压得极低,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要贴到黄福耳边。

    "否则一发不可收拾,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罪责。

    脑袋搬家都是轻的,说不定还得株连九族,祖坟都得被刨了。"

    "秉之言之有理,本府正有此意。"

    黄福微微点头。

    眉头却拧成了疙瘩,像打了个死结。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像更漏一样敲在人心上,一声一声,催命似的。

    "现在唯一的担心,就是秦王殿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这位爷的脾气……你们也是听说过的,那可是个活阎王,杀人不眨眼的主!

    洪武二十三年那档子事,你们忘了?"

    话音未落。

    朱敬抢先一步跨出来。

    袍袖一甩,带起一阵风,烛火都晃了晃。

    朗声道:"大人,下官认为这事是张巡检捅出来的篓子,理所应当让他来负责善后。

    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才是正理!"

    他说这话时,下巴抬得老高。

    露出脖颈上一颗黑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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