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难当前,秦王就在府中,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是抄家灭族之祸!
你怎可因为一己私怨,因公废私,落井下石?
这是君子所为吗?是同僚之义吗?
你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朱敬连忙躬身,连呼冤枉,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狡辩:"启禀府台,我冤枉啊!
下官没有落井下石,而是他张巡检为了邀功,不顾朝纲和法纪,蛊惑秦王,狎妓作乐,白日宣淫!
张麟此举,简直是大逆不道,有损天家威严!
下官不过是实话实说,据实禀报,尽一个臣子的本分而已!
是为了朝廷,为了皇上啊!"
他说得义正言辞,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忠君爱国之人,是那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智者。
黄福静静地听完,淡淡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带着几分疲惫,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里天色渐暗,乌云压城,像是一幅水墨画被泼上了浓墨。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一座山,压在所有人心头:"藩王狎妓,自有言官弹劾,自有陛下圣裁和宗人府发落。
还轮不到咱们这些地方官操心,而且——"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朱敬,一字一顿,那声音像是钉子钉进木头,又像是锤子敲在石头上:"还是父母官来操心。
对藩王的行为指手画脚,评头论足,多少有些越界,有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嫌疑。
朱知县,你明白吗?
咱们是地方官,是亲民官,不是监察官,不是言官。
守好自己的本分,比什么都强。
否则——"
他顿了顿,那停顿里包含着太多的未尽之言,太多的警告和暗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花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风声呼啸,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朱敬出身名门,可在黄知府跟前,资历差着老大一截。
他不敢炸刺。
只得耷拉着脑袋,低声下气赔不是:"黄大人说的是,下官知错了。"
嘴上服软,眼角却偷偷瞟向别处。
藏着几分不服气,像只斗败了还不肯低头的公鸡。
黄福嗯了一声。
目光跟深潭似的扫过众人。
他语重心长道:"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咱们该摒弃前嫌,精诚团结,共渡难关才是正道。"
说着,右手习惯性地摩挲腰间银鈒花带。
那是他琢磨事儿的老毛病。
质地粗糙的白银带扣,却被他盘得发亮。
"大人教诲,下官谨记在心。"
朱敬和张麟异口同声。
一个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脊椎骨节清晰可见。
一个头垂得快贴到胸口,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肉。
姿态卑微至极。
"下官来迟,请府台大人责罚!"
话音从厅外传来。
沉稳里带着几分沙哑,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还微微喘着气,显是一路疾行。
黄福没吭声。
只是缓缓抬眼,目光如炬,瞥向厅门。
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王铨踏着暮色进来。
官袍下摆还沾着尘土,靴面上满是泥点。
左脚的鞋带都松了。
显是一路紧赶慢赶,连轿子都没坐,怕误了时辰。
他面容方正,颧骨微高。
眼神亮得像两颗星子,在昏暗的厅堂里灼灼生辉。
嘴角抿成一条线,唇纹深刻。
颌下三绺长髯随风轻飘,根根分明,像墨笔勾勒出来的。
长相正派得近乎死板。
跟庙里的城隍爷似的,不怒自威。
黄福在长沙当知府这些年,没少跟他打交道。
深知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是啥脾气——宁折不弯,认死理。
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王铨是直隶应天府句容人。
在长沙知县任上修桥铺路、兴办学校、劝课农桑、教化百姓。
实打实为朝廷和老百姓办了不少好事。
城南那座五孔石桥,就是他带着百姓一砖一石垒起来的。
至今还在用。
县学里那批寒门学子,不少是他亲自挑灯批改文章,指点出来的。
总的来说,是个难得的能臣干吏。
唯一的毛病就是脾气太倔。
像块浸了油的生铁,又硬又滑。
容易跟人争得面红耳赤、拍桌子瞪眼。
半点面子不给,连上峰都敢顶撞。
这也是他政绩斐然却迟迟升不上去的根源——上头欣赏他的才干,却头疼他的脾气。
怕放出去惹祸。
不过这点小毛病,在黄福眼里不过是白璧微瑕。
他欣赏王铨的才干。
更稀罕那份难得的直率——这年月,敢说真话的人比大熊猫还稀罕。
都快绝种了。
"秉之,你来得正好,咱们正商量对策呢。"
黄福抬手虚扶,示意他免礼。
手指在空中顿了顿,像是要抓住什么。
"你觉得这事该咋善后?"
王铨沉吟片刻。
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在朱敬脸上停留了一瞬。
眼神冷得像冰碴子,能割伤人。
最后落在黄福脸上,微微躬身。
他拱手道:"回禀府台,解铃还须系铃人。
当务之急是稳住秦王殿下,不能让事情闹大。
否则……"
他顿了顿。
声音压得极低,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要贴到黄福耳边。
"否则一发不可收拾,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罪责。
脑袋搬家都是轻的,说不定还得株连九族,祖坟都得被刨了。"
"秉之言之有理,本府正有此意。"
黄福微微点头。
眉头却拧成了疙瘩,像打了个死结。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像更漏一样敲在人心上,一声一声,催命似的。
"现在唯一的担心,就是秦王殿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这位爷的脾气……你们也是听说过的,那可是个活阎王,杀人不眨眼的主!
洪武二十三年那档子事,你们忘了?"
话音未落。
朱敬抢先一步跨出来。
袍袖一甩,带起一阵风,烛火都晃了晃。
朗声道:"大人,下官认为这事是张巡检捅出来的篓子,理所应当让他来负责善后。
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才是正理!"
他说这话时,下巴抬得老高。
露出脖颈上一颗黑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