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湾,布政使司。
常言道,人到七十古来稀。如今的徐渭已七十有四,加之长久以来的操劳,人一笑都没几颗牙了。
“总算是等到侯爷回来了啊。”
徐渭为李青斟上酒,满是褶子的脸舒展开来,人好似也年轻了几分,“既然侯爷回来了,我也该退休了。”
李青去端酒杯的手僵了一下,故作随意地说:“干嘛急着退休。”
“?”
“不若……还是等我回来吧。”
徐渭茫然:“侯爷这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李青悻悻道:“我马上就要走了。”
“啊?”
徐渭一脸呆滞,继而破防,“不是?侯爷你可得讲道理,做人要讲良心……”
“别激动,先别激动……”
“这是徐渭激动吗,这是……”徐渭满脸痛苦地说,“侯爷啊,徐渭安能再活十年?”
“不用十年!”李青保证道,“短则一年多,长不过两年,我就回来了,你放心,再回来的第一站就是这里,你退休之事,包括你退休之后的恩赏,乃至身后名,我一并给你包办了。”
“两年……当真最多两年?”徐渭觉得尚能接受,情绪稍稍平复了些。
李青正色道:“未来是海上的天下,大湾于大明而言至关重要,你觉得我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徐渭缓缓点头,这下是真的放心了,随即迟疑道:
“两年是不长,不过徐渭早已不再年轻,万一有个万一……我这个岁数可太正常了啊。”
“就你眼下这身体状态,再活五年都绰绰有余!”李青一边为他加油打气,一边给出备用方案,“你可以再多交给你外孙一些事务,如你真有个意外,大湾布政使由他接替。”
顿了顿,“不是我不信他,权力这东西太具诱惑力,你心里有这个数就好,不要直接交底。”
徐渭缓缓道:“朝廷方面……?”
“皇帝早就同意了,内阁也不会有意见。”李青说道,“此次的联国大会,让朝中官员更进一步地认识到了海洋的重要性,对大湾改土归流一事上,上上下下都不会马虎的。”
“如此徐渭就放心了。”
徐渭更轻松了些,揶揄道,“侯爷这是要将人往死里用啊?”
李青本欲反驳,可望着徐渭这苍老的面容,又联想到前几日的李时珍,也只得感慨:
“近朱者黑啊……”
徐渭怔了一下,随即恍然,同时也不好继续这个话题了,沉吟道:
“西方诸国……到了收网阶段?”
李青颔首:“接下来的发展主线,不再局限于大明一国,万国互联的时代即将拉开帷幕,不未雨绸缪怎么行?”
徐渭默默点头,意味深长道:
“永青侯的政治生涯……怕是进入后期了。”
李青呵呵笑道:“相比两百年这个时间长度,确实进入倒计时了,不过这也不是坏事,我要是一直扶着,它永远不会自己走。”
徐渭缓缓道:“侯爷以为大概还有多久?”
“多说不过百年。”李青沉吟着说,“鉴于大明各方面的发展速度越来越快,估计也就五十年上下了。”
“五十年……永青侯就要退休了?”
李青好笑道:“多了还是少了啊?”
“个人角度,不少了;大明角度,太少了。”徐渭叹道,“五十年是许多人的一生了,可对侯爷来说,五十年也就弹指之间啊……”
“哪有这么夸张?”李青失笑摇头,“我是长生不老,却也不是可以无穷无尽地活下去,其实我也没几个百年了。”
“没几个百年?”徐渭愕然,惊道,“还有几个?”
李青想了想,道:“四五个吧?”
“四五个……那还好。”徐渭松了口气,笑道,“这相当于侯爷现在正处于普通人的及冠之年。”
李青:“……”
“下官敬侯爷一杯。”
“只此一杯。”李青与他碰了下,一口饮尽,又吃了两筷子菜,这才问道,“对了,德川家康对琉球可有小动作?”
“可以说完全没有。”徐渭欣然道,“抗倭援朝一战下来,使得日本国上至武士,下至平民,都熄了好战之心,甚至固有的‘下克上’国情,都得到了有效遏制。当然了,这其中也有德川家康的个人努力,相比丰臣秀吉,这个人更懂礼数,亦或说,更畏惧大明。”
李青缓缓笑了,啧啧道:
“还是得打啊,打了才听话。”
徐渭哑然失笑,提壶又为李青满上一杯,问道:
“大湾这边的水师……还要继续保持下去吗?”
“当然啊,这非常有必要!”李青说道,“朝廷方面你不用担心,现在不是以前了,尾大不掉这个词,许久都没有出现在庙堂上了,未来你那外孙掌权,依旧可以保持现有的水师规模。”
徐渭叹息道:“可他毕竟是大湾土司啊。”
李青笑着说:“皇帝的心没这么小,群臣的视野也愈发开阔了,不要总是套用那些历史典故,大明早已无史可依了,这点你不是知道吗?”
“嗯…,是徐渭杞人忧天了。”徐渭捋着胡须缓缓点头,突然冷不防地问了句,“五十年后的皇帝呢?”
“皇帝还是皇帝。”
徐渭眼睑低垂:“侯爷知道徐渭问的不是这个。”
李青默了下,说:“你们这些人的皇帝,会随着你们这些人一起死去……新时代下自有新皇帝。”
徐渭喟叹道:“只怕……不容易啊。”
“这只是你觉得!”
“非也,绝不只是徐渭一人这么觉得!”
李青微微笑道:“后人看前人,总觉前人蠢,你们觉得天塌了的大事、拼死都要维护的事,可能于后人而言,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徐渭不以为然:“侯爷未免太乐观了,以徐渭之见……还是徐徐图之为好。”
“徐徐图之?呵呵,说白了,不过是不能接受罢了。”李青打趣道,“连你也不赞成我,看来啊,到时候我有的忙了。”
徐渭神色复杂,苦涩一叹:“徐渭也不是不赞成,只是……为不能两全而遗憾。”
李青幽幽道:“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之事?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如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