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松了口气,进一步表白道:
“让李斌一直在大湾做大湾布政使,李斌永远是土皇帝,无论李斌想不想做土皇帝,他都是实质上的土皇帝。”
“李斌只有去了京师,到了真皇帝身边,才能去掉其土皇帝的标签,才能在实质上推动改土归流的进程。”
李青含笑道:“你的考量我自然明白,皇帝也会明白的,只是我同意、皇上同意、朝廷同意,李斌自己……愿意吗?”
徐渭也缓缓笑了,自得道:
“当初联姻,为的就是更高效的改土归流,侯爷又多次叮咛,下官岂会不尽心竭力?”
“从启蒙,到读书,再到做人做事,政治观念……二十余年来,我比李斌的父亲母亲及其祖父李承加在一起都要上心,甚至李斌是我一人带大的,对此,我还是有信心的。 ”
“再者,侯爷虽然不在大湾,但‘大明永青侯’的分量,却是不容小觑……”
徐渭正色道:“永青侯的传说再加上永青侯的威慑,即便李斌有些许的不情愿,也一定不会、亦不敢抗逆朝廷政令。”
闻言,李青愈发欣然,也正色道:
“你之功绩,不亚于开疆拓土。”
徐渭失笑摇头:“侯爷言重了,大湾本就是大明的,谈何开疆拓土?”
李青呵呵笑道:“不算言重,消化掉才是重中之重!”
顿了顿,“还有吐鲁番、叶尔羌,包括哈密,未来都要统统消化掉,要彻底融为一体,骨肉相连。”
徐渭含笑点头,打趣道:“这么多事,这么耗精力、时间的事,五十年还够吗?”
李青却不认同,道:“未来大湾成功改土归流,论功劳,我这个永青侯可比不了你徐渭,同理大湾有你徐渭,哈密、吐鲁番、叶尔羌也会有第二、第三、第四个徐渭!”
徐渭说道:“没有侯爷就没有徐渭!”
“未来的大明,没有永青侯,也会有徐渭。”李青淡然道,“时至如今,我已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了,随着时间推移,我这个永青侯会越来越不重要,直至可有可无。”
“下官不觉得五十年之后,永青侯就可有可无了。”
李青悠然道:“你想当然了,事物的发展从来不是线性的、匀速的,就像从山上滚下来的雪球,前面一个时辰增加的个头,都不如后面一刻钟,换之大明亦如此。”
见徐渭还是不太认同,李青问道:
“从万历元年至今,不过二十五年而已,才是五十年的一半,可大明发生的变化,却比世宗、穆宗父子加在一起还要大,甚至顶得上大明百年发展,是也不是?”
“这个……确实如此。”
“所以嘛……”李青笑眯眯道,“简单粗暴地将五十年与两百年相比,这一点也不客观,现在的二十五年能顶得上百年,未来的十年顶得上二十五年很难吗?”
“这个……”徐渭讪笑道,“问题是,大明这颗雪球能一直这么滚下去吗?”
“就目前而言,大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李青淡然道,“万国互联刚刚开始,今年的联国大会,参会人员是西方诸国,五年后的万历三十年,是大明打过交道的所有邦国……大明两百余年的开垦,不过广袤的世界十之二三。”
徐渭苦笑道:“下官以为侯爷太乐观了,事实上何止十之二三,海上贸易早就陷入发展平缓期了,甚至有段时间还曾下滑过。”
“是你看得太浅了。”李青说道,“你小看了文化与共识,小看了制定标准、统一标准的潜力与价值,未来之繁荣,远超你想象。”
徐渭怔怔望着李青,望着神采飞扬、智珠在握的永青侯,倏然一笑,颔首道:
“我相信永青侯!”
李青打趣:“真信?”
徐渭呵呵笑道:“前人看永青侯,只会觉得永青侯吹牛,今人看永青侯,还会觉得永青侯吹牛,或许未来人看永青侯,依旧会觉得永青侯吹牛……徐渭不认为自己是个俗人。”
“哈哈……你这是对我这个人的相信,不是对这件事的相信。”
徐渭并不否认,玩笑道:“人事不分家嘛。”
……
……
李青在大湾住了九日,期间,恶补了下大湾现如今各方面的政事民情,也为徐渭进行了一次深度调理……
直至确保徐渭还有精力再干两年,才告别徐渭赶赴交趾……
交趾的初夏,已赶得上大明的盛夏。
李青再见朱载垲时,白发苍苍的朱载垲正在马场上,教重孙子骑马,还是那个当初憨憨打造的马场,漫长岁月过去,青草长了一茬又一茬,人也换了一个又一个。
论年龄,朱载垲与徐渭一般,可要论精气神,后者远远无法与前者相比。
还能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走路也不用拐杖……
马场边的凉亭。
朱载垲打着赤膊,黝黑的脸满是喜悦之情,亲热道:
“哎呀,可算是盼到先生了。”
李青歉然道:“说好的五年……我食言了。”
“这话从何说起啊?”朱载垲呵呵笑道,“早几年先生都来了信,是我觉得身体没啥事儿不让先生跑一趟,可不是先生食言……其实我现在也没啥事儿。”
李青忍俊不禁:“这我倒是看出来了。”
顿了顿,“其实还是食言了的,我来信,却不来人,这本身就是食言。不过之后就不忙了,我会给你补上。”
“哎呀,先生说这些可是不拿载垲当自己人啊。”朱载垲正色道,“汉王一脉受先生恩德太大了,还都还不完。”
李青含笑道:“主要还是你们足够争气!”
“呃呵呵……”朱载垲难得有些难为情,“您要是说听话、懂事、大方……载垲承认,您说争气……载垲实在愧不敢当啊。”
李青呵呵笑道:“这正是你们争气的地方。”
朱载垲一脸狐疑:“当真争气?”
“太争气了!”
李青大点其头,“跟你祖宗朱高煦一样争气!”
“一样争气……”朱载垲嘿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得跟当年的憨憨个一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