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了?这就撤了?”铁独眼拄着铁棍,抹了把脸上的血水——那是溅上去的狼血。他呸了一声,“老子还没打过瘾呢,这兽潮也没传说的那么凶啊。”
“别大意。”郑毅收回紫金剑意,脸色略显凝重,“这只是第一波,也是最弱的一波。它们是在试探咱们的工事底细。你看看城墙根。”
铁独眼探头往下看,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原本平整的黑岩城墙基部,被棘背蛟的紫毒蚀出了一道道浅浅的坑洼,护城河边的泥土也被翻腾得一塌糊涂。
“郭天佑,带人下去检查基石。”郑毅吩咐道,“破损的地方用糯米灰浆掺上黑岩粉重填,再刷一遍防腐漆。”
“好嘞,俺这就带人下去。”郭天佑招呼着工匠们,顺着吊篮往下滑。
城墙上的士兵们松了口气,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赵三槐,统计伤亡。”郑毅走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赵三槐拿着个本子跑了一圈,回来说:“先生,轻伤四十三个,大都是被火鸦燎了头发或者被石弹碎片划伤的。重伤两个,是刚才盾阵没站稳被撞断了肋骨。没人死。”
“把伤员送到福利院侧门的临时医馆,让枯莲真人分发回春丹。”郑毅点头,“另外,让厨房给城墙上的兄弟煮两锅姜汤羊肉,多放点胡椒,去去寒气。”
“好咧!这仗打赢了,羊肉吃着都香!”士兵们发出一阵小声的欢呼。
郑毅走到城墙一角,看见小六和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跑上来了,两人正费力地搬着一箱箭矢。
“不是让你们待在地下室吗?”郑毅蹲下身子,看着满脸灰土的小六。
小六挺了挺小胸脯,手里还抓着一块带血的岩鹰羽毛:“先生,俺们想帮忙。俺帮着赵大叔擦箭杆,擦得可快了!”
小石头也在一旁使劲点头:“俺还帮着抬担架了,那个大叔说俺是个小英雄。”
郑毅看着这两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们的头:“英雄也得先填饱肚子。跟着赵三槐去领羊肉,一人一碗,不准剩。”
“嗷——吃羊肉咯!”两个小家伙欢呼着跑向了厨房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并不暖和,惨淡地照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韩无痕背着手走过来,看了看远处依然深邃的黑松林,忧心忡忡地问:“先生,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按往年的规矩,这连开胃菜都不算吧?”
郑毅靠着城墙,看着正在修补阵纹的枯莲真人:“这只是开头。它们发现咱们的城墙高、阵法强,明天可能就不会这么硬冲了。断剑谷那边的炎狮还没动,黑松林深处肯定还有更高阶的东西在盯着。”
“那咱们下一步咋办?”铁独眼凑过来问,“就这么守着?”
“守,也要变。”郑毅指着城外的陷坑,“火油烧完了,明天把那些荆棘丛点上。三槐,你带人去看看黑水河上游,我总觉得那裂缝还在扩。棘背蛟要是真想破城,不会只喷点毒雾那么简单。”
赵三槐点头:“俺这就带人坐小船去,这次俺带上水镜符。”
“小心点,别硬拼。”郑毅叮嘱道。
到了黄昏时分,城墙下的清理工作基本完成。死狼的尸体被剥了皮,肉码在冰窖里留着当口粮,狼牙和利爪则送往铁匠铺,准备熔了做新的箭头。枯莲真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瘫在丹房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摇着个空药瓶。
“先生,回春丹用得比俺想的快。”真人苦笑着,“那帮新兵蛋子,被火鸦抓一下就喊疼,俺不得不一人塞一颗。”
郑毅递给他一小袋中品灵石:“辛苦了。明天可能更费力,你让弟子们多炼点清心符,我怕后头会有幻术类的妖兽。”
“老朽知道。柳家那边又送来一批药草,品相不错,俺连夜开炉。”枯莲真人强撑着站起来。
夜幕降临,鸿运城又亮起了点点灯火。比起平时的热闹,今晚的城市显得格外安静。宿舍楼里传出低低的谈话声,福利院的地下室里,孩子们在安神香的薰陶下渐渐入睡。
郑毅依旧站在北城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先生,还不歇着?”郭天佑披着件大棉袄走过来,递给郑毅一个热乎乎的烤地瓜,“刚从灶火堆里抠出来的,烫手。”
郑毅剥开地瓜皮,热气腾腾地冒出来:“睡不着。天佑,你说明天它们会主攻哪儿?”
郭天佑咬了一口地瓜,含混不清地说:“要是俺,俺就从黑松林绕到西边,那边地势平,没护城河。可咱们在那儿埋了三千个铁蒺藜,它们要是敢来,脚掌子都得扎烂。”
“就怕它们不走地头。”郑毅看着远方的黑水河,那里隐约又泛起了紫光,而且比昨天更亮了,“你看那边,棘背蛟在聚势。”
“那俺明天把那两台投石机也调到东边去?”郭天佑问。
“先别动。北边是正门,炎狮最可能从那儿冲。”郑毅吩咐,“让铁独眼明天带一队人下城墙,在第一道壕沟后面摆个反冲击阵。老是守在墙上,兵会变软的。”
“行,铁老大肯定高兴坏了,他正愁没地方练身手呢。”
两人正说着,黑水河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炸开了。
“先生!你看!”赵三槐从哨台上探出身子,指着上游的方向。
只见一道紫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照亮了大半个河道。河水翻滚着,像是被煮沸了一样,大量的死鱼肚皮朝上飘了满地。
“那是棘背蛟在血祭。”郑毅的眼神冷了下来,“看来明天黑水河才是主战场。三槐,传令下去,全城进入一级戒备。让柳长老带人把西城的防御阵法也开了,别吝啬灵石。”
“是!”
这一夜,鸿运城没人睡得安稳。城墙上的火把换了一茬又一茬,工匠们的锤声敲到了后半夜。郑毅在马道上来回巡视,每一个打盹的士兵都会被他轻轻拍醒。
“醒醒,兄弟,睡着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郑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新兵小六子缩在盾牌后面,揉了揉眼:“先生,明天怪兽会比今天多吗?”
郑毅看着这个和福利院小六重名的新兵,笑了笑:“多,但咱们的盾更厚了,不是吗?今天你推盾推得不错。”
小六子嘿嘿一笑,搂紧了手里的盾牌:“俺娘在地下室呢,俺肯定不让那些畜生冲进来。”
黎明再次悄悄降临,黑松林的雾气更浓了,浓得连火把的光都透不过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护城河里残存的木头在偶尔发出“啪嗒”的一声断裂响。
“来了。”郑毅低声自语。
这一次,没有狼嚎,没有尖叫。只有密集的、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缓缓压过来。黑雾中,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像繁星一样亮起。
“先生,地底下……”郭天佑忽然趴在地上,耳朵贴着青石板,脸色惨白,“地底下有大动静,像是千万条蛇在钻!”
郑毅右手猛地按住紫金剑鞘,一道耀眼的紫光冲天而起,直接驱散了城墙前方百丈的迷雾。
只见黑雾散去,密密麻麻的黑色地龙正从地表破土而出,它们每一条都有成人的腰那么粗,浑身覆盖着坚硬的石鳞。而在这些地龙后方,几十头肩高逾丈的炎狮正踩着火焰,一步步逼近。
“这才是兽潮。”铁独眼舔了舔嘴唇,手心全是汗,“过瘾,真特么过瘾!”
“投石机,全部装填!石弹浸火油,加爆裂符!”郑毅猛地挥手,“铁独眼,带你的盾阵下城墙!在壕沟前接敌!”
“走喽!兄弟们,让这些畜生看看鸿运城的爷们儿!”铁独眼狂叫着冲下马道,身后跟着几百个手持重盾和利斧的汉子。
城门“咔咔”开启,一队人马逆着晨光冲了出去。
第一天的防守虽然轻松,但那是建立在完善的准备和郑毅精准的指挥上的。而真正的残酷,才刚刚揭开帷幕。
黑水河的水位再次猛涨,几乎要没过第一层防御台。枯莲真人在墙头疯狂地掐着诀,玉盘的蓝光已经变成了深蓝,微微颤抖着。
“定水——封!”郑毅身形一纵,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一指点向河面。
金焰如巨龙入水,将沸腾的河水瞬间压平。与此同时,城墙后的六台投石机齐声轰鸣,带着火焰的石弹在空中拉出长长的尾迹,狠狠砸向了那群正在推进的炎狮。
“轰!轰!轰!”
火光伴随着妖兽的嘶吼瞬间爆发。地龙在钻洞,炎狮在咆哮,士兵们在呐喊。
“先生,西城那边也有动静了!”赵三槐在墙头大喊。
郑毅头也不回:“让柳长老的人顶住!箭矢管够,灵石管够!告诉大家,今天守住了,晚上加倍吃肉!”
激烈的战斗再次爆发,这一次,空气中的血腥味比昨天浓重了十倍。郭天佑在墙下指挥着工匠不断往受损的缝隙里塞固岩钉,汗水混合着灰土糊住了他的眼睛。
“快!这儿!地龙钻开了个口子!”他嘶吼着,抡起铁锤猛砸。
小六在后方运送着补给,看见郑毅悬在空中的背影,小手攥得死死的。
“先生一定能行。”他小声对自己说,然后抱起一捆箭矢,拼命跑向东侧墙头。
兽潮的咆哮声越来越大,但鸿运城的每一块砖、每一个盾、每一个人,都像是嵌在地上的铁钉,任凭风浪再大,死死钉在原地。
“第一天咱们守住了,第二天,也没区别!”铁独眼在壕沟前一斧劈开一头地龙的脑袋,满脸血污地大笑。
郑毅看着漫山的妖兽,眼神依旧如古井不波。他知道,这才仅仅是开始,但他身后的这座城,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破落之地了。
“继续接敌。”他淡淡地下令,金焰再次在掌心绽放,照亮了整个战场的黎明。
战斗在持续,每一秒都有妖兽倒下,也有士兵在负伤。但防御体系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在郑毅的调控下,有条不紊地运转着。韩无痕运来的粮食在后方变成了热腾腾的饭菜,枯莲真人的丹药在伤员身上化作生机。
“先生,东边基石稳住了!”郭天佑满脸喜色跑上来报。
“北边地龙退了一波!”赵三槐也跟着喊。
郑毅点头,目光望向黑松林最深处。在那里,一双更加巨大的、紫色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来吧。”他低声呢喃,紫金剑意微微嗡鸣,似乎在回应主人的战意。
这一天的战斗一直持续到深夜,鸿运城在火光与嘶吼中屹立不动。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试探性进攻都被狠狠地撞碎在城墙之下。当最后一头炎狮带着满身伤痕退回雾气中时,全城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守住了!咱们又守住了!”
郑毅走下城墙,靴底粘着厚厚的血泥。他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看着疲惫但兴奋的郭天佑和铁独眼,心中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这只是兽潮的第一天,更强的风暴还在后面。但至少现在,这满城的灯火,保住了。
“去,给弟兄们把酒热上。”郑毅对赵三槐说,“一人一碗,不准贪杯。明儿天一亮,咱们还得接着打。”
“好嘞,先生!”
灯火在风中摇曳,鸿运城的防御工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厚重,如同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等待着下一次的黎明。
清晨,硝烟还没散尽,郑毅又站在了城头。远处的黑松林依然幽深,但这一刻,他知道,这座城,已经有了魂。
“继续加固,别停。”他看着正在修补盾牌的小六子,轻声说道。
这一场持久战,才刚刚开始。
城下,铁独眼正带着人在剥狮子皮,准备给城防军每人凑件挡火的背心。郭天佑正指挥着人把损毁的投石机零件换下来。枯莲真人的丹房里,药香味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