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篓里,那条五步蛇缓缓抬起头。
三角头,灰褐色的鳞片,眼睛冷得像两块冰。
它盯着李向南伸进去的手臂,吐着信子,嘶嘶的声音在死寂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李向南的手就停在离蛇头半尺的地方,一动不动。
堂屋里,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江绮桃死死咬着嘴唇,血都咬出来了,她感觉不到疼。
她浑身发抖,药罐子抱在怀里,滚烫的,可她像抱着冰块。
江绮虎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江绮豹站在他旁边,喉咙发紧,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二叔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三婶躲在人群后面,伸长脖子看着,嘴张得老大。
四姑捂住了眼睛,又从指缝里往外看。
五姑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
六婶拉着四姑的袖子,手抖得厉害。
二叔公拄着拐杖,死死盯着那条蛇,像要把那蛇盯出个窟窿。
江老太公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头紧紧扣着座椅背,那里挂着他随身携带的帆布包,包里躺着江家赖以生存的蛇毒血清。
下一秒——
蛇头猛地一弹!
“啊——!”
三婶尖叫起来,捂着嘴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可没人顾得上她。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条五步蛇一口咬在李向南的小臂上,毒牙深深嵌入肉里,像两把钩子。
李向南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没叫,没躲,就那么蹲着,手臂还伸在竹篓里。
那条蛇咬完了,松开嘴,缓缓缩回去,盘在竹篓角落,吐着信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血从两个牙印里渗出来,不是红色的,是发黑的。
李向南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向南哥!!”
江绮桃扔下药罐子就要冲上去,被江绮豹一把拉住。
“妹子!药!快熬药!”
江绮桃愣了一秒,疯了似的扑到桌边,打开药罐子。
草药是她刚才按李向南写的配方抓的,辅药都是现成的,四十九味药,一样不差!
她不敢差!
“火,火呢?哥,我要火,我怕药煎不透啊……”她声音都变了调。
李向南咬着牙,声音发颤:“别着急……慢慢熬……快……”
江绮桃手抖得厉害,药秤都拿不稳。
江绮虎冲过来,帮她稳住秤盘,一五一十地称。
江绮豹跑去灶屋生火,踢翻了门槛,撞得锅碗瓢盆叮当响。
堂屋里乱了套。
可没人敢靠近那条蛇。
二叔站在人群里,看着李向南手臂上那两个发黑的牙印,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没让任何人看见。
三叔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哥,这……不会真出事吧?”
二叔没说话。
三婶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看着李向南越来越白的脸,小声嘀咕:“让他逞能……这下好了……”
四姑听见了,狠狠瞪了她一眼:“闭嘴!”
三婶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二叔公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李向南身边,低头看他手臂上的伤口。
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紫,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蔓延。
“小伙子,”二叔公声音发颤,“你感觉怎么样?”
李向南咬着牙,额头上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他想说话,可嘴张不开,牙关咬得太紧了。
他只能摇摇头。
两分钟过去。
李向南的小臂已经肿得比大腿还粗,皮肤变成了可怕的青紫色,像灌满了墨汁。
那颜色还在往上爬,爬过手腕,爬向手肘。
江绮桃在那边手忙脚乱地熬药,眼泪糊了一脸,她拿袖子擦,擦完了又糊上。
她不敢看李向南,不敢看那条蛇,不敢看任何人,只盯着那口锅,盯着那些翻滚的草药。
“快一点……快一点……”她嘴里念叨着,声音发颤。
江绮虎在旁边递柴火,手抖得柴都掉了几回。
江绮豹使劲扇火,扇得满头大汗。
五分钟过去。
那可怕的青紫色爬过了李向南的肘关节,向肩膀蔓延。
他的整条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软软地垂着,像别人的胳膊。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神开始涣散。
但他还蹲着,没倒。
江绮桃终于熬好了。
她端着那碗滚烫的药汤冲过来,跪在李向南面前,手抖得药汤洒了一地。
“向南哥!药好了!你快喝!”
李向南看着她,眼神已经有些恍惚了。
他想伸手接,可左手动不了,右手抬起来,抖得厉害,根本握不住碗。
江绮桃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她把碗凑到他嘴边,一手扶着他的后颈,一手喂他。
药汤滚烫,李向南被烫得哆嗦了一下,可他还是张着嘴,一口一口往下咽。
滚烫的药汤烫得他喉咙发紧,可他感觉不到疼。
什么感觉都感觉不到,只有麻木,从手臂向全身蔓延的麻木。
一碗药,喂了足足三分钟。
最后一滴喂完,江绮桃抱着空碗,浑身发抖。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盯着李向南。
一秒。
两秒。
三秒。
李向南闭着眼,一动不动。
三婶忍不住了,小声说:“这……这不会是死了吧?”
没人理她。
四姑捂着嘴,眼泪已经下来了。
五姑六婶抱在一起,不敢看。
二叔公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李向南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
他抬起头,看着江老太公,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情况不好。
江绮桃看见了。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抱着李向南,浑身发抖。
“向南哥……向南哥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不会有事……你说让我信你……”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江绮虎和江绮豹站在旁边,眼眶通红。
二叔站在人群里,低下头,看不清表情。
三叔往后退了一步。
三婶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了。
哎!
堂屋里有人叹了口气。
是江家老爷子。
李向南这小子虽然有勇有谋,也有大智慧,可到底还是运气差了点,不足以将江家的事业彻底发扬光大。
小桃子跟他,也是有缘无分了。
闹剧——就到这里吧!
他伸手从帆布包里熟练的拿出蛇毒血清,准备弹掉针帽。
就在这时——
李向南的手臂动了一下。
不是发抖,是动。
那只肿胀得吓人的手臂,忽然轻轻抽动了一下。
江绮桃愣住了。
她低头看去,那可怕的青紫色,似乎……淡了一点?
不,不是似乎,是真的淡了!
“爷爷!”江绮桃疯了似的喊,“你们快看!颜色淡了!”
所有人都凑过来。
真的淡了。
那青紫色像退潮一样,从肩膀往下退,退过手肘,退过手腕,退到手指尖。
肿胀也消了。
李向南的嘴唇,慢慢有了血色。
他睁开眼睛。
江老太公浑身颤抖,赶紧将蛇毒血清揣进兜里,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他指着李向南,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天意……这是天意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老泪纵横:
“失传了六十年的蛇王涎……重现于世了……”
二叔公扔掉拐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祖宗牌位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江家绝学,回来了!”